府门前红毡铺地,府内堂中已高朋满座,苏静淑接过裴子云递来的红绸,搭着他的手迈出花轿,跨马鞍、过火盆、入正堂。
赞礼高唱:“一拜天地——”
再唱:“二拜高堂——”
三唱:“夫妻对拜——”
苏静淑在团扇后看着对面那双熟悉的皂靴,随着唱礼声盈盈下拜。
起身时,她将团扇微微下移,正对上裴子云含笑的眼。
冠下桃花眼熠熠生辉,格外英俊。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祝福声响成一片,苏静淑被簇拥着走向新房。
“开——宴——”司礼官一声长唱,乐工奏章。
宾客入席,仆役如流水穿行。
裴子云凑到楚浔身边,看向新房方向,挑眉:“羡慕吧?”
楚浔看了看身旁盯着桌上前菜八品咽口水的沈煜,睨裴子云一眼:“恭喜。并不。”
“嘿!你……”裴子云正要跳脚。
几位老将过来起哄:“清阳,取了相府千金,往后可还拉得开三旦弓?”
裴子云朗声大笑,端起海碗,仰头饮尽,碗底朝天掷于案上:“虽入御史台,裴子云生于军中、长于军中,自当志向不减!”
老将们纷纷喝彩。
“当年你爹成亲,可被我们灌得钻了桌底!”
“你小子,比你爹强!”
敬至半程,裴子云已有几分醉意,沈煜悄悄将壶中酒水换成蜜水,被苏明烨察觉,笑着戳穿:“小煜这偷梁换柱之计,可是同楚将军在北疆学来的?”
众人大笑。
宴席渐入酣畅,灯火如昼。
最后一道“子孙饺子”上桌,饺子灵笼如雀舌,半生不熟。
赞礼声唱道:“讨吉言!”
一老嬷嬷高声道:“生不生?”
苏静淑端坐床沿,红盖未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若含露芍药,虽在内堂,听得此问,仍隔着重帷红着脸扬声道:“生!”
内外顿时笑成一片。
宴席至尾声,厨房分送回礼,每客一份。
两枚鎏金银锞子,一包喜糖,一对特制囍字饼。
皇室与重臣另加一柄玉如意或一幅名人字画。
至宾客陆续散去,两家长辈移至花厅用茶,年轻一辈则开始闹房。
沈煜带头,众人来到新房,先讨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又要苏静淑与裴子云同咬一个悬着的苹果。
裴子云个子高,故意不低头,苏静淑跺脚去够,好几次几乎碰着,他却突然抬高,惹得众人哄笑。
苏明远拍他后背一掌:“当着娘家人欺负她?”
裴子云这才笑着低头,任那红绳系着的苹果轻轻晃在两人唇间。
苏静淑咬住一口,颊边飞霞,眼波流转,似嗔还喜。
苏婉宁撺掇着苏明焕用红线系了蜜枣悬在门框,要两人不用手配合着吃完。
裴子云与苏静淑面面相觑,试着用嘴去够,几次鼻尖相触,气息可闻,羞得苏静淑耳根通红。
裴子云灵机一动,轻轻咬住枣子一端,让着苏静淑咬下另一半,唇瓣轻擦而过。
满室顿时响起掌声与欢呼。
楚浔看着那挂线的枣子,再看看拍手的人,若有所思。
沈煜瞅见,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别学些有的没的。”
楚浔依然看着那枣子,低头凑他耳朵道:“不疼,要学。”
被沈煜追着打出庭院。
大伙闹够玩够,又说了会儿话,见夜已深,陆续告辞。
裴子云将众人送到门口,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苏明远拍拍他的肩:“人交给你了。”
裴子云拱手:“接得稳稳当当!”
回到新房,苏静淑还带着翟冠端坐床沿,见裴子云回来,她动了动脖颈。
裴子云立刻察觉,上前扶她,温柔备至:“可是压着了,我帮你取下来。”
他小心翼翼为她卸下翟冠,拆去繁复发簪,青丝如瀑布泻下,苏静淑长舒一口气。
卸去华服,她仿佛又变回那个在山间夏日与他林中相遇的少女。
“累了吧?”裴子云蹲下身,为她脱去修鞋,揉按有些浮肿的脚踝。
红霞染上面颊,苏静淑缩了缩脚:“于礼不合……”
“现在只有你我,讲什么礼数,”裴子云抬头,眼中满是温柔:“我终于娶到你了。”
卺杯还摆在案上。
苏静淑将裴子云拉起,到案边,执起她那半葫芦,发现杯底竟刻着一行小字,她轻声念到:“死生契阔。”
裴子云举起自己那半:“与子成说。”
窗外忽然飘起细雪,轻轻敲打着窗纸。两人相视一笑,将葫芦合二为一,严丝合缝。
远处厨房还在忙碌,传来清洗器皿的水声。
乐工收拾乐器,仆役撤下席面。
新房内的红烛,还要静静地燃上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