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是楚浔清缴的重点。
临州蓟城,楚浔坐州政司总衙内,面前摊开几张舆图,精兵躬身回禀:“宝光寺,僧众二百,武僧占办,寺后山崖密道三条,分别通往三家庄园。”
楚浔轻点舆图:“三条密道,可查清归属?”
精兵道:“已查明,乃钱、程、邹三家。”
“军中如何?”
精兵再报:“已按将军吩咐,锁死了临州所有可能逃离的通道,州府或涉职位均已换了人。”
楚浔点头:“传令,今夜入山。”
至亥时,雨如注,电光裂空,宝光寺门遭破,武僧抄棍棒反抗,却见闯进来的不是衙役,而是朔方精锐。
甲士均曾在北疆战场上与北戎厮杀过,沉默列阵,弩箭上弦,杀气凝如实质。
各将士迅速搜寺查山,直至丑时,住持玄苦被押解至楚浔面前,须发皆湿,颤声质问:“少将军何故毁我佛门清净地?”
楚浔伸手,精兵递上一枚玉佩。
楚浔轻轻将其放在桌上:“认识吗?”
见玉佩上刻善信赵居士字样,玄苦瞪大眼睛,喉头一哽。
楚浔道:“现在说,算你招供,待我从寺中找出同样之物,你便罪加一等。”
窗外雷声炸响,闪电照亮玄苦绝望的脸。
三日至,三日查,三日返。
楚浔将临州材料整理完毕,快马加鞭报送回京后,一刻不停点兵返程,队伍交由副将统领,他再策马飞驰,一如当年东府回京。
沧州邯城对望山崖,总督府内,惟有楚罡独坐灯下,正看着一本沈煜按记忆撰写的话本子。
正津津有味,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楚老将军老脸一红,赶紧拿了一本舆图谱将话本挡住,一抬头便见自己孙儿风尘仆仆地站在廊下灯影里。
“兔崽子!”老将军冲少将军吼。
楚浔解下披风两步跨进,双膝跪地。
楚罡吓了一跳:“欸,爷爷也没有真的怪你,倒不必如此!”
楚浔却不起,沉声道:“孙儿临行前,曾言此番事了,有一要事同祖父相商。”
楚罡从未见过他如此郑而重之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何事?”
楚浔道:“恳请祖父同意孙儿择日成婚。”
“嗨……这有何……”话说一半,楚罡大惊,一声吼差点掀翻楼板:“成婚?!你和谁成婚?!莫不是裴家小子婚事近,你受刺激了!”
楚浔抬头,眸光沉静,一字一句:“沈煜。”
楚罡如遭雷击,手中舆图啪地跌落案前:“你……你说谁?!”
“顺天府沈家长子,苏顾岚嫡亲外孙,沈煜。”
楚老将军若不是身体向来健壮硬朗,怕是已经气晕过去,他浑身颤抖,指着楚浔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抓起桌案狼毫笔山,高高举起,却见楚浔看着他的眸光透出决然的坚定,一如当年幼时,于铁壁关下,说出“不报父母之仇,誓不认祖归宗”之时。
老将军将手放了下来:“浔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孙儿此生,上无愧与国,下无愧于家族门风,我心之所向虽悖人伦,却正正堂堂,若为虚名负真情,有违我心。”
他伏地,继续道:“若不能护一人,何以护天下!孙儿不孝,知所求非同寻常,然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咚!
一声清响,是楚浔重重磕头:“请祖父,成全!”
楚罡久久不语,烛火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他的孙儿,他再知道不过,这孩子从来不笑,从无所求,从不撒娇,也从不违逆他的任何要求,今日是自楚凛与卫茹走后,孙儿第一次告诉他,祖父,我想要一人,请祖父成全。
楚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良久,他缓缓起身,推开窗:“非他不可?”
楚浔跪地未动,毫不犹豫道:“非他不可。”
楚罡叹气:“你让老夫如何与苏老交代啊!”
楚浔跪坐而起:“孙儿自去负荆请罪。”
楚罡望月色如练,洒落庭前青砖,良久方道:“你父母若在,必斥你荒唐。”
楚浔再伏地:“唯爱一人之心,并不荒唐。”
楚老将军无言以对,祖孙两一个站着,一个跪着,齐齐沉默。
正此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悄悄探进来,是从山上温泉泡澡回来的沈煜。
未到书房他便听阿伯说少将军回来了,但不知是犯了什么错,正被老将军训斥,此时见楚浔跪在书房里,吓了一跳!
他赶紧推开门跪到楚浔身边:“楚爷爷!”
楚罡方才被楚浔一跪,受了好大一番刺激,此时又来一个,赶紧摸着胸口:“别!你别说话!”
沈煜歪歪头:“怎么啦?楚爷爷,阿浔若是犯了什么错,你骂他就好了,这样跪着多难受呀!你看我,才跪着一小会儿呢,都快疼哭了。”
楚浔用力压住嘴角。
楚罡道:“是他自己要跪的!别赖在老夫身上!”
沈煜立马爬起来:“早说嘛!”
说着去拽楚浔胳膊,但听楚罡小心翼翼地问:“煜儿,你到咱们家这事,父母与外公知道吗?”
沈煜并不知“你到我们家”乃省了个老将军对着本人说不出口的“嫁”字,只当是问他不回京复命,赖在北疆一事。
于是毫无负担地回答:“知道呀,来北疆之前,我已书信告诉他们啦。”
“他们不反对?”楚罡瞪大眼睛。
沈煜弯腰拍了拍楚浔跪皱的衣袍:“这有什么好反对的,不过,我还未同圣上说,楚爷爷可千万要保密。”
一句“那就好”卡在喉咙里,楚罡大惊,这孩子还想同圣上说?!
楚浔早已发现两人各说各的,却不点破,待沈煜一句“等回京再奏报圣上”将自家爷爷震在原地,才施施然地、毫不避讳地拉起沈煜的手:“孙儿带煜儿去歇息了。”
沈煜吓得缩胳膊,奈何被楚浔攥住,根本抽不出手。
楚罡看着两人背影,喃喃道:“难道是老夫在北疆呆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