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巍巍嵯峨上,常顺戴着斗笠,背着装满各类日常用度的竹编箩筐,缓步行走在蝉声如沸却空无一人的山道中。
这是每月为数不多可以外出的机会。
热气从每一片落叶、每一道石缝中蒸出来,常顺停下来擦了擦额角不住淌下来的汗水,取下挂在腰间的水袋,嘭地拔开塞口,仰头喝起来。
平静的眼看向山中墨绿松涛,后转向山峦高处密林后若隐若现的殿角飞檐。
常顺不急不缓地将水袋挂回腰间,继续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行宫侧门边,站在浓浓树荫下的守卫,看见从山下采买回来的常顺,按例清查了他背篓中的物品,看着这个去岁从京城追随而来的忠仆,守卫既觉佩服又觉可怜,服的是常顺的忠心,怜的是常顺的愚蠢。
检查完背篓与层层衣衫夹缝,侍卫收回手:“进去吧。”
常顺一如既往地递上一些碎银子,这是他现在仅存的为数不多的银子了。
侍卫回头看了看宫墙深处,一如既往地推了回去,常顺早已习惯,笑着说了好些吉祥话。
侍卫看着他往冷清宫殿中走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夏天来了,山中树木山花热烈疯长的,也不知这行宫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常顺推开殿宇深处的雕花门,走进终年不见日头的房里,阴湿之气从地砖缝里渗出来,这在冬日里让人刺骨难忍的冷,反而让盛夏的日子稍微舒服起来。
“王爷。”他放下背篓斗笠朝里走去。
赵牧坐在大开的窗边,正看着窗外成片摇曳的胡枝子,头也没回:“回来了。”
“是。”常顺站到窗边。
赵牧抬头看向树荫间碎落的金光,笑了笑:“山中无年月,人间已百年。”
常顺道:“王爷说笑,行宫历才堪堪翻篇儿。”
赵牧点头:“一年了。”
常顺轻声:“是,四十七寺巡毕了,稽查司也已回京了,但该死的也都死了,该烧的也都烧了。”
赵牧未接这话,问道:“你看那胡枝子,像不像要飞走的蝴蝶。”
常顺没有看,也没有回答,他知道王爷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赵牧这才从窗外收回目光接过常顺方才的话:“要塌的,也该塌了。”
常顺未语。
“去吧,药熬好了再端来。”赵牧道。
常顺恭敬领命,退了下去。
群峰静默相望,嵯峨看向昆山,满山数木伸展着参入云空的枝干,对着昆山山巅残留的最后一点冬雪挥手,仿若夏日欢欣留恋的告别。
昆山下,长延关中长延城,这座经历了永业元年北戎惨烈屠城的边城,十八载挣扎重生,依然顽强地挺立在苍茫大地之上。城墙石缝中,城中草木下,那些被岁月风烟凝固干涸的深褐色血液,没有被人们遗忘,它们凝成了这座城市的血脉,涌动在每个长延百姓的身体中。
楚浔常在军中,难得进城,然而城中百姓许多都认得他。
沈煜一行跟在楚浔身后漫步城中,每过热闹之处,总有百姓凑过来往楚浔及朔方军士们手里塞糕点瓜果。
“小伙子,快拿着!刚从地里摘的西瓜,可甜了!”
“将军,这是我老婆子亲手缝的纳垫儿,特意缝得大些,您试试,要是暖和咱们村再缝一些送营里去,等冬日就能用了!”
楚浔礼貌推回,士兵们也不敢收。
沈煜看着百姓们殷切又可惜的神色,拉了拉楚浔的袖子:“送不出去东西,大伙儿会伤心的。”
说着,他接过老伯手里的鞋垫儿:“谢谢老伯!您家大娘的手可真巧!”
见神仙似的人儿接过了送给将军的鞋垫,老伯裂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嗨呀!谢谢官家!”
楚浔一双眼睛柔软下来,这才对着后头列队的兵轻轻点头,大伙乐立刻被百姓们塞了满怀瓜果,连墨照临几人都有份儿,郑忻已经捧着一个梨子哐嗤哐嗤地啃起来。
满口生津,他不住地夸:“甜!解渴!”
士兵们望了望烈日,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瓜果,最后看向将军,将军,我们也能吃两口不……
将军没理他们,沈司使轻轻一笑:“大家找个阴凉地儿歇会儿吧。”
士兵们又看将军。
楚浔朝一口浓荫大树下的水井侧了侧头,士兵们心中欢呼,赶紧捧着瓜果找了个地儿坐下啃起来,井边摆摊儿的百姓又给他们递上绢布。
“出来走走,你还管他们那么严。”沈煜在楚浔身边坐下。
楚浔看着那群年轻士兵:“不把这些习惯刻进骨子里,上战场是会丢命的。”
沈煜轻轻皱起眉头,在袖子的遮挡下悄悄捏住了楚浔的手指尖:“阿浔。”
“嗯?”楚浔轻声答应。
沈煜转了转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每时每刻都绷着神经,他们也会累的,偶尔放松一下,没什么的,好吗?”
琥珀色的眼睛在大树浓阴下反射着热烈阳光,蝉鸣响起,有微微的清风带来一丝凉爽,他说着士兵,可那琥珀海洋里只有自己的影子。
楚浔垂眸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