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琉璃灯的光晕,在昏暗中摇曳,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交错,如同他们此刻复杂缠绕的命运。
“长生道”三个字,像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心头。云蓼此前所有的猜测、愤恨、孤勇,在此刻忽然被置于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阴森恐怖的背景之下。她的仇,不仅仅是家破人亡,更是对抗一个盘根错节、以邪术禁药控制人心的庞大黑暗组织。而邓衍,这个她曾视为潜在敌人、不得不嫁的“夫君”,竟然背负着同样沉重的血仇与使命,在这深渊边缘独自行走了多年。
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开来,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悲怆,联手抗敌的决绝,以及对前路莫测的沉重。
“你……一直在查?”云蓼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
“嗯。”邓衍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账册的边缘,“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小,只记得他身体一向健朗,却在短短数日内‘急病’暴毙,死状……有些蹊跷。母亲深受打击,不久也郁郁而终。祖父那时身体已不好,家业渐渐被二叔把持。我长大后,接手部分生意,渐渐发现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二叔的某些生意伙伴,行事诡秘;府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来源不明、药性奇特的‘补药’;还有一些与父亲交好、或曾对二叔有所质疑的族老、管事,后来都陆续‘病故’或‘意外’身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我开始暗中调查。最初只是怀疑二叔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直到三年前,我在清查一桩陈年旧账时,发现了一笔与‘宝庆楼’大火赔付相关的隐秘支出,数额巨大,去向不明。顺藤摸瓜,才隐约触碰到‘长生道’的边缘。他们行事极为谨慎,每次线索将断时,总会有些意外发生。我的人折了好几个,才勉强拼凑出一些零碎的信息——这是一个以炼制、贩卖特殊药物(他们称为‘仙方’)控制人心、渗透朝野的组织,历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远。苏院判的案子,是他们在京城犯下的、最大的一桩血案,目的是杀一儆百,掩盖‘血玉’之秘。”
“血玉……”云蓼想起那几块暗沉的矿石,“是那些矿石?”
“是,也不是。”邓衍从布包中拿起一块矿石碎块,“这应该就是‘寒石散’的原料之一,产自西北苦寒之地的一种特殊矿石,性极阴寒,有强烈的致幻和镇痛之效,但毒性猛烈,久服蚀骨毁神。而‘血玉’,据我得到的零星信息,是一种更稀有、更邪门的东西,似乎是这种矿石的精华,在特定条件下,混合了某种……活物或邪术炼制而成,是‘长生道’炼制最高等控制药物——或许就是你手中瓷瓶里那种东西——的核心原料。苏院判很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血玉’炼制过程中的某种禁忌或可怕真相,才招来灭门之祸。”
云蓼拿起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又看了看手边的“生牌”铁牌。“这铁牌和我母亲留下的几张图,似乎与‘九转还魂散’有关,而这瓷瓶里的东西,与铁牌气息隐隐相合……难道‘九转还魂散’,也与此有关?”
“极有可能。”邓衍神色凝重,“‘九转还魂散’的传闻由来已久,据说有起死回生、脱胎换骨之效。但刘家秘而不宣,外界只闻其名。若此方真与‘长生道’追求的‘长生’、‘控制’有关,那刘家怀璧其罪,被盯上就不奇怪了。你母亲携方逃脱,刘家、陆家因此遭难,也说得通了。这铁牌和丝绢图,或许就是开启或解读秘方的关键。而这瓷瓶里的……”他看向瓷瓶,眼神忌惮,“或许是成品,或许是半成品,也可能是……用来控制或检验‘钥匙’的某种媒介。”
他看向云蓼:“你触碰铁牌和瓷瓶时,可有特别感觉?”
云蓼回想了一下,将铁牌微热、与瓷瓶靠近时气息感应的情形说了。
邓衍沉吟道:“这铁牌被称为‘生牌’,或许真有某种护主或鉴别的灵性。你能触动它,说明你与它有缘,或者……你的血脉,本就与此有关。苏院判精通医道,或许也曾接触过与此相关的秘密。”
血脉……云蓼心中微动。父亲苏明远,太医正,若真与这等隐秘之事有关,那苏家惨祸的背后,水就更深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这些证据,扳倒邓琮,并尽可能深挖出他背后的‘长生道’线索。”邓衍将话题拉回现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二叔如今已知晓账册可能在你手中,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我明日离府虽是计划好的,但也给了他可乘之机。我担心他会趁我不在,对你下手。”
“我也正担心此点。”云蓼点头,“他今日在锦墨轩已出言威胁,近乎撕破脸。我‘病愈’后,他若寻衅,或制造‘意外’,防不胜防。”
“所以,你不能留在静尘斋。”邓衍断然道,“我离府后,你立刻搬去颐福堂偏院,与祖母同住。祖母虽年迈,但余威犹在,且对二叔近年所为早有不满,只是苦无证据。你在她眼皮底下,二叔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动手。况且,”他顿了顿,“祖母那里,或许也能问出些关于旧事的线索。你只需小心应对,莫要主动提及,见机行事即可。”
去老夫人那里?云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邓衍的用意。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暂避之法,也能就近观察老夫人的态度。
“好。”她应下。
“这些证据,”邓衍指了指账册等物,“原件太过危险,你随身携带或藏于静尘斋都不安全。我会带走账册和关键信件,另做抄本,原件我会妥善藏在府外安全之处。矿石和瓷瓶你留下,或许日后有用。铁牌和丝绢图是你的,务必收好,或许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考虑周全,云蓼没有异议。她将账册和那几页关键信件交给邓衍,自己收好矿石、瓷瓶、铁牌和丝绢图。
“另外,”邓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刻着复杂云纹的铜符,递给云蓼,“这是我的信物。若遇紧急情况,无法求助祖母或秦川,可持此符,去西市‘张记铁匠铺’找掌柜,说出暗号‘陇西的沙枣熟了’,他自会全力助你,并可传讯于我。”
云蓼接过铜符,入手微沉,纹路古朴。“张记铁匠铺”?看来邓衍在府外也早有布置。
“多谢。”她将铜符小心收起。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邓衍看着她,眼神深邃,“苏晚,这条路凶险无比,踏上了,便再难回头。你……真的想好了吗?”
云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火焰:“从我知道自己是苏晚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回头。血仇未报,真相未明,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邓衍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他未曾察觉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那便让我们,携手走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灯焰摇曳。“我离府后,会安排秦川带几个可靠的人,暗中保护颐福堂。你自己也务必万事小心。记住,保全自身,是第一要务。只有活着,才能报仇,才能查明一切。”
“我明白。”云蓼也站起身,“你……在外也需谨慎。邓琮背后之人,恐怕不会坐视你追查。”
“放心。”邓衍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自有准备。”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如何应对可能的盘问,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利用老夫人对二房的不满制造舆论压力等等。直到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邓衍道,“你回去稍作歇息,天亮后便以‘侍疾’或‘陪伴’为由,搬去颐福堂。我会去向祖母禀明,说我离府期间,请你代为尽孝,她不会起疑。”
“好。”云蓼应下,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邓衍。
晨光微熹中,他站在窗前,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望向窗外渐明的天际,沉静而坚定,仿佛已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风雨。
“邓衍,”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人时,这样叫他,“保重。”
邓衍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
“你也是,苏晚。”
云蓼不再多言,拉开侧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内室。
床上被褥冰凉,她躺下,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夜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信息,以及邓衍最后那个沉静的眼神。
盟友。他们现在是盟友了。
为了各自的血仇,为了公理正道,也为了……在这黑暗的漩涡中,彼此依存的那一丝微光。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新的一天,也是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
天明后,邓衍如常去颐福堂向老夫人辞行,并提及外出期间,请云蓼多去陪伴。老夫人欣然应允,还笑着对云蓼道:“正好,我这几日总觉得闷,有晴丫头陪着说说话,抄抄经,再好不过。你便搬来偏院住几日吧,也省得静尘斋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