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看得极为认真。许久,才抬起头,肯定地道:“林姑娘,此物绝非出自我谢家绣娘之手。”
他肯定道,指向纹样边缘解释,“谢家的云雷纹,每一道雷纹都是顺时针旋转,寓意‘顺天应人’。但这块是逆时针旋转,且线条僵硬,不够流畅。”他又指向绣线,“而且你看这颜色过渡,谢家绣娘用的是京绣的‘平针’技法,色泽均匀,过渡自然;但这块布用的是苏绣的‘抢针’,颜色由深到浅,是有层次的变化。”
最后,他将碎布置于鼻端,轻轻一嗅:“再者,此布质地虽是上好的松江细布,但我谢家内眷衣物,多年来只选用杭绸或蜀锦,几乎不用松江布。此物……似是而非,应是仿造,却在关键细节上露了马脚。”
所以,碎布是伪造的!
这个结论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表面即将凝固的平静。
既然指向谢家的关键物证可能是假的,那么其他证据呢?
林清越立刻重新捧起那本从王崇礼处搜出的关键账册。她将它侧对着烛光,缓缓倾斜角度,仔细观察纸张的纹理与色泽。又轻轻抚摸边缘的磨损处,指尖感受着那种刻意营造的“古旧”感。
她自幼受母亲熏陶,对古籍书画的纸张、墨色颇有了解。
“纸张是新的,”她喃喃道,“用了淡茶反复渍染做旧,边缘磨损也是人为打磨,手法很高明,几乎乱真。但这纸纹的紧致度,还有这墨……”她将账册凑近鼻尖,闭目细闻,“松烟墨的灰调模仿得很像,但最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新鲜的墨臭。这账册制成,绝不会超过半年。”
一直在旁沉默观察的沈昭此刻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低哑,却清晰冷静:“不止物证,人也对不上。”他指的是那些劫走王崇礼的“死士”。“我与他们交过手,其招式路数,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或私家拳养的死士。他们的刀法,简洁、狠戾、直接,没有任何花哨虚招,每一击都冲着要害,力求最快致命。这种风格……倒像是军中为执行特殊任务而改良过的刺杀术,只为杀敌,不图好看。”
他肩上的伤处又渗出些红色,脸色苍白,但背脊挺直如孤松。
“王爷,”林清越转向萧珩,眼中闪着寻求印证的光,“沈大人所言,您看?”
萧珩一直靠在窗边,目光幽深地落在林清越专注的侧脸上,此刻收回视线,手中折扇“唰”地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昭说得不错。那帮人用的,是京营虎贲卫内部练习的‘破阵刀法’变招,去掉了战场上大开大阖的架势,专精于近身格杀。这种变招,非精锐心腹不得传授。普通豪门死士,绝无可能习得如此纯正的路数。”
军中……吏部……江南旧案……
林清越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如暗夜中一道闪电劈开浓雾,照亮了之前始终朦胧的一角。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三年前江南治水,负责押运那八十万两官银的,是哪支军队?主将是谁?”
萧珏眸光骤然锐利如电,无需多言,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已疾步而出。不过片刻,兵部侍郎亲自抱着厚厚一摞军籍档案,气喘吁吁地赶来,额上全是冷汗。
沉重的档案被置于案上,兵部侍郎颤抖着手,快速翻找。满室寂静,只余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瞳孔紧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萧珏,又像是惧怕着什么般,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喉结滚动,干涩的声音艰难地挤出/
“回、回陛下……三年前押运江南治水官银的,是……是京营三卫之一的虎、虎贲卫。”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了那个重若千斤的名字。
“时任虎贲卫指挥使,押运主将……是威远侯,李、李振。”
“威远侯”三字一出,签押房内空气彻底冻结。
萧珏的面色沉静无波,但扣在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沈昭眼神锐利如刀,萧珩摇扇的动作顿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复杂的弧度。谢临渊则闭了闭眼,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林清越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线索、疑点、不合常理之处,在这一刻,终于被一根清晰的线串联起来,直指那隐藏在层层帷幕之后,权势赫赫的最终黑手。
威远侯,李振。
太后的亲弟弟,当今天子的亲舅舅,掌京营兵权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实权人物。
一刹那,签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上,像是无声的鬼魅。
一切终于串联起来,如拼图最后一块落下,露出狰狞全貌。
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算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