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团牛肉糜被她分次下入锅中时,锅里忽然轻轻翻了一下,像要再次浑。
宋如淼指尖一紧,勺背压住汤面,动作极轻极稳。肉糜慢慢凝成“云”,把汤里的杂质和浮油一点点裹走。她捞出、过滤,再过滤——滤网过了一道又一道,直到最后那锅汤清得见底,清得几乎像水。
可香气不薄。
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鲜,像细线,从鼻尖钻进去,绕一圈,再慢慢落回舌根。
刺身她没有做繁复拼盘,只取最干净的纹理,切片薄而不断;柑橘醋是她自己调的,酸度刚好,把冷鲜收住。饭用日本米,却铺了和牛边角碎末炒的浇头,葱花一点,油脂被清香切开,轻而不腻。
托盘端出去时,章珩终于憋不住,低声道:“淼淼……你这锅要是翻了,我真救不了你。”
宋如淼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极浅的笑——像在说:我也没打算让它翻。
三位主厨面前,三碗汤、三道菜、三碗饭。
村上第一个动筷。他先尝刺身,再尝饭,最后才端起那碗汤。
他先闻。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艳,是警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不存在。
他抿了一口。
只一小口,老人肩背极细微地一僵。那汤入口看似平淡,却像山雨渗进干裂的土,从舌尖一路落到胃里,再慢慢铺开,铺得人发热。鲷鱼的清鲜和和牛的脂香在极其危险的边界上达成平衡,最后竟收束成一种近乎“简”的余味。
极致的繁华,被她逼成了极致的简朴。
村上放下碗,沉默。
山本的眼镜不知不觉滑到鼻尖,他却忘了推。渡边更直接,碗很快见底。他盯着碗底,喉结滚了滚,用生硬的中文问:
“……怎么做的?”
宋如淼上前一步,声音稳得像刀背:“鱼骨打底,肉糜吊清。取你们的清,也取我们的净。”
渡边皱眉:“和牛吊汤……浪费。”
“没浪费。”她指了指那碗饭,“边角料都在这里。”
渡边愣了一下,低头又扒了一口饭,忽然低低笑出声,像终于认可。
村上这时才开口,日语很慢,声音沙哑,尾音却在轻颤:“……吊汤。”
他缓缓站起身,在那道让所有年轻厨师发怵的目光里,朝宋如淼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鞠,惊得章珩差点把托盘抖掉。
“你的汤里,有魂。”村上抬起头,目光灼灼,“这种魂,我们的出汁里……很少见。”
渡边也站了起来,中文掷地有声:“明年三月,神户牛肉节,国际青年厨师邀请赛。我要在我的赛场上,看到这碗汤。”
山本最后走近,递来一张私人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龙吟,随时来。”
宋如淼喉咙发紧,却没多说,只深深欠身回礼。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不是在讨好他们,她是在把自己刻进一个更大的世界里。
从会所出来时,南青山的街头已经彻底亮起霓虹。
人潮涌动,电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宋如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逃离樊笼的小鹿。走了几步,她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看着那个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的男人。
“你怎么又不进来?”她歪着头,路灯的光落在她额前碎发上,像一层暖雾。
谢晚酌插着兜,影子被拉得很长,声音却很稳:“我进去,你会分心。”
宋如淼怔了一下:“……我才不会。”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停顿一瞬,像把某句话含在舌尖,又吞回去:“全程我都在看着。”
“那你觉得我的汤好喝吗?”
“好喝。”谢晚酌答得很快。
“你都没喝到!”她控诉。
谢晚酌停下脚步,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看,像要把她刻进瞳孔里。
“我闻到了。”他轻声说,“闻到你那股不肯输的劲——还有那种,非要证明给世界的味道。”
宋如淼心口那点满一下子涨上来,涨得眼眶发烫。
她忽然冲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肩膀上飞快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笑声洒了一路,却在跑开的一瞬间,喉咙发紧。
“那说明你鼻子很灵!明天在‘未在’上灶……别忘了我的麦茶!”
她跑得很快,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回头,看见谢晚酌还站在那个位置等她,她就会彻底崩溃——崩溃到不想再往前走哪怕一步。
电车轰鸣盖过了一切。
也就在那一瞬,她眼前那根安静了太久的进度条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霓虹依旧闪烁。人潮依旧向前。
她把那点颤意狠狠吞下去,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100%到来之前,我一定要让这个世界,永远记住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