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谢晚酌成了“淼淼小吃铺”的常客。
他来得很准,几乎每天晚上,卡着她们关门前三十分钟推开那扇玻璃门。这个点儿,风铃“叮铃”一响,宋听雅就知道是他来了,笑着招呼:“来啦?”
谢晚酌点头,依旧选靠窗那张桌子坐下。依旧坐得很直,外套永远叠得整齐,连杯口朝向都要摆正。吃饭时不说话,吃完也只轻轻一句“谢谢”,像把所有情绪都锁进礼貌里。
宋如淼一开始还觉得他“怪”。
后来发现:怪得很稳定。
稳定到她可以闭着眼背出来他的流程:进门、点头、坐下、吃饭、结账、离开;像一条写死的剧情线,偏偏又每天准时出现。
小店的菜单也慢慢丰富起来。墙上的照片一天比一天多,宋听雅的手也一天比一天稳。她煮面时不再手忙脚乱,翻炒时锅铲不再发抖,连摆盘都学会撒一撮葱花点个颜色——人终于从“被生活追着跑”,变成“能追着生活讨一点甜了”。
而宋如淼呢?
她每天的功德提示音都响得很热闹——
“叮——功德+1。”
“叮——功德+2。”
隔壁工地的大叔吃完一碗面,说“这口面算是把我命续回来了”;送孩子上课外班的妈妈喝一口例汤,说“感觉今天没那么紧绷了”;还有穿校服的女孩子捧着热汤站在门口,甜甜地说“谢谢”。
功德像小金币一样叮叮当当往她兜里掉。
可谢晚酌——
一次也没有。
一次都没有。
这事儿太刺眼了。就像一堆“叮叮叮”里突然多了一段死寂,死寂还天天准时来报到。
这天晚上,谢晚酌刚坐下,宋听雅照例问:“今天想吃什么?”
谢晚酌扫过墙上新贴的菜式照片,淡淡道:“都行。”
都行,随便——真是最让人头疼的回答。
宋如淼转身跑回厨房:“妈妈,鲜肉小馄饨吧!今天馅儿调得特别好!”
宋听雅却还是下意识看了谢晚酌一眼:“可以么?”
谢晚酌:“好。”
馄饨端上来时,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粉嫩的馅。汤色鲜亮,热腾腾扑到脸上。
谢晚酌安静地吃。一口馄饨、一口汤。
宋如淼坐在隔壁桌写作业,铅笔沙沙响,眼角余光却总往他这边瞟。
她在等。
等那缕功德暖流。
可还是没有,还是没有。
馄饨一个不剩,汤也喝得见底。他放下勺,轻声说:“谢谢。”
又是“谢谢”。
宋如淼心口那点期待,像火星落在冰面上,“嗤”一声就灭了。
这都快一个月了。
怎么就他吃一点功德都没有呢?
宋如淼坐不住了。
司命伯伯说过,功德来源于“让人获得温热满足”。谢晚酌难道不满足?还是说——他根本没觉得好吃,只是出于教养才勉强吃完?
这个念头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
她可以接受有人挑食——天宫膳房也常遇到。可她不能接受有人为了不让她难堪而假装喜欢。
那是对厨神的侮辱!
于是当谢晚酌又一次推门进来时,宋如淼没像往常那样笑着迎上去。
她站在操作台后,小手攥着围裙边,眼睛盯着他,很认真地问:“谢晚酌,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我家的饭?”
店里忽然静了。
宋听雅正往锅里下面,闻言手一抖,几根面条掉到灶台上。她赶紧捡起来,偷偷看了眼女儿——小脸绷着,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笑意,像两粒硬糖般微微瞪着。
谢晚酌站在门口,风铃还在他头顶轻轻晃。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
“没有。”他说。
“那为什么你从来不夸好吃?”宋如淼追问,“别的客人都会说‘好吃’、‘下次还来’,你只会说‘谢谢’。”
谢晚酌沉默了几秒。
他走进来,关上门,风铃又响了一声。目光落在宋如淼脸上,像在斟酌词句——这种斟酌很少见,像他也不习惯和人解释“为什么”。
“好吃。”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他顿了顿,像要确保自己说出来的不是随便安慰人的话,而是事实。
“馄饨馅很鲜,汤也很好喝。”
“炒饭米粒散,油光不腻。”睫毛垂下去,又补了一句,“我只是……不习惯说。”
宋如淼盯着他。
“那好吧。”她泄了口气,还是很快把笑挂回脸上,像翻锅一样利落,“那你今天吃什么?黄金蛋炒饭好不好?”
谢晚酌点点头,坐下。
那一晚,他还是吃光了,也喝光了附送的海带汤。功德依然没来。
宋如淼终于认栽:好吧,可能真不是他的问题,是“机制”问题。
司命伯伯只说了“让人获得温热满足”,可没具体说“人”指哪些人——万一天庭的功德收取对某些特殊体质不识别呢?
她把疑问压回心口,像把火候压住:不急,慢慢炖。
直到周五晚上谢晚酌没来。周六,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