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放学后，孙同学再一次来到时理面前时，眼下挂着黑眼圈。

临近中考，来找时理问题的人明显增多，她就站在人群最外围，安静等着。

直到其他人都问完题离开，她才上前搭话：“我在网上查了查，网友推荐以《苏菲的世界》这本书入门哲学，我已经开始读了。”

时理应了一声，收拾书包。

这和他没关系。

“谢谢你。你喜欢吃草莓吗？”

一盒被仔仔细细洗干净并去蒂的草莓呈在时理面前。

少年动作一顿，没有接过，看向孙同学那双亮亮的眼睛：“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这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孙同学连忙解释，“她问我为什么买这本书，我说是受了你的影响，她很高兴。”

那盒草莓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被放在他的桌上。

“为什么？”

时理问。

孙同学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为什么，于是试探着回答：“因为我妈觉得，愿意看书，总比打游戏追剧要好？”

时理低头看着那盒草莓。昂贵的水果，柔软，美丽，任何磕磕碰碰都会导致损坏。

但是，很甜。

“谢谢。”现在说谢谢的轮到了他。

孙同学见他愿意收下草莓，很高兴，笑容一下子灿烂了许多：“那我就先走啦，时理。”

少年目送她离开，沉默着将那盒草莓收进书包。

像是曾经那颗糖。

他莫名其妙想到那位在旋转木马上遇到的小女孩。

踩着夕阳的余晖走进闻人歆的办公室。

那位语文老师见他进门，起身：“今天的‘课后辅导’取消，我需要带我的猫去宠物店。”

时理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终于疯了，居然要带自己去宠物店，第二反应才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猫。

正好他近期也不想和他接触。

于是时理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开。

闻人歆眉头一挑，立刻跟上来：“要不要一起去？”

少年摇头，连眼神都不施舍，脚步不停。

闻人歆的眼神冷了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走到校门口。

本应在这里分道扬镳，闻人歆却跟上了他。

但时理仍然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自顾自地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消息。

走出几百米，他被拦住。

“你以为，逃避有用吗？”

四目相对。

时理注意到，闻人歆的表情冷静得可怕，但眼睛深处似乎点燃了愤怒的火焰。

但是他累了。

与其说是累，不如说是…不想再在“自我”之中挣扎对抗。

更不想成为自己的父亲时佚，或眼前这个人。

于是他将书包放下，从中拿出那盒草莓，打开，拿了一颗，递给那个人：“吃吗？”

一整盒草莓被闻人歆从他手中拿走。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命令的语气。

时理微微蹙眉。

他明明知道自己厌恶这样的语气，却还是以这样的态度应对自己。

那颗草莓被他放入自己口中。

确实很甜。

汁水充沛，果香清新。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缓缓地说出这几个字。

闻人歆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然后，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他，走进旁边的小巷。

他把他按到墙壁上，粗糙墙面与后脑和后背相磕，隐隐作痛。

然而时理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闻人歆嘴角抽动一下，一只手拿着草莓盒，一只手压着他的脖颈下端与锁骨交界的位置：“你在害怕什么？你自己？”

时理终于给出了反应。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