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阿娘在阴曹地府见了我,定然要追着我从黄泉打到天庭。”
“也是。”
李悲欢摸索着什么,不时从袖中掏出一本蓝色小书,书上什么都没写,不知是什么。
温怀月猜,应当是众人口中那本秘籍。
“阿雪啊......你别怨师哥,你若是怨我,我九泉之下,也难瞑目......你,还怨我么?”李悲欢面如土色,似惊怕着什么。
“早不怨了。”苏恨雪目光从秘籍移开,霎时沉默。
“其实,我并非有心要夺师父给你的东西,师哥只是一时傻了,竟以为只要东西在我手中,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他们就会放了你与同门......”
他恨然一叹:“唉,一切都是师哥赌错了,早知如此,便该早早给你......”
他说着,递来秘籍。
苏恨雪却没接。
“师哥想要的,便是师哥的,只要师哥记得阿雪,不讨厌阿雪,便足矣。”
李悲欢拼劲全身之力,将东西塞进苏恨雪手中那刻,他如释重负垂手,仰天长舒了一口气。
“师哥死后阿雪再打开。”他的声音已经轻倒几乎不闻了。
“不论里面是什么,阿雪都怨师哥狠心,不要记恨师哥,好不好?”
“这些天......我真的好愧疚......”
“阿雪......”
风声紧,梨花浓。
一切都很吵,可惜那个最吵的人死了。
李悲欢死了。
他哪怕被血沾染,也依旧那样柔和,依旧是那副意气不减的模样,纯白的花瓣落在他脸庞,遮住他带笑的唇。
苏恨雪掌心摩擦着粗糙的书角,揉起细碎的纸屑,透着日光,成了道虹。
其实这书年岁旧了,边缘还有水渍干涸的痕迹,卷曲僵硬,可当触上发皱的书页时,是温的。
苏恨雪又盯了会李悲欢,亲眼见他血色褪去,苍白枯青。
空中孤雁发出一声哀鸣,落下几片棕褐色的羽毛。
与他的眼眸相仿的颜色。
苏恨雪终望向苍空,可苍空什么也不剩了,大雁也无所踪。
他又失落地垂眼,浑身泄了气般塌了脊背,眼底难藏疲乏,歪着脑袋,抬起虚浮的食指,掀开了书页。
碰巧,那一页是空白。
比雪白,比浮云白,比他空落落的心还要白。
他哆嗦着指尖又翻过两页。
仍旧是空白一片。
他心急,匆匆翻弄,刷啦啦的声响悚然阴森,看到一页页尽是空白后,他仍然不死心,可书页翻飞,也不载半个字。
幡然一瞬,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从书页间滑落,掉落在一小片血泊中。
苏恨雪颤巍巍地拿过,仓促地拿胸口的衣襟拭去血迹,他忽然怕血迹晕开污了字迹,于是迅速将信展开,一个信角飘落,藏在了无字书的缝隙中。
温怀月就在他身侧,信上看得十分清楚。
满篇皆是羞涩于口的关心。
可惜太迟太迟了,他早已成了麻木不仁魔尊,血液流经他心脏后,不是贲张,而是刺骨寒凉。
那信上的字歪歪斜斜,改了又改,墨点浓淡不一,有的被晕开唯剩大致轮廓。
那信上写:
「爱徒阿雪,启信安:
夏蝉秋死,蜉蝣朝暮,世事流水,尘缘有尽,人之一生匆匆,生死忽然,莫能抗也。
吾一生授徒众数,虽桃李盈门,然或远赴天涯,或游侠江湖济世救人,或留驻山门守心修行。只叹转瞬之间,世事殊然,故人白骨。
诸徒之中,吾最牵挂者,唯汝阿雪耳。
汝性沉寡言,久困过往,难以自拔......此信许是为师最后之教诲,暂直言不讳罢:汝性偏执,执念深种,若不自制,他日必由怨生恨,由恨生狂,狂则血溅天下,堕走火入魔之境。
吾所惧,非汝修为不逮,非汝修歪门邪风,唯惧遭人欺凌,失生之希冀,沦为彻骨冷漠之人,更惧汝心无所求,浑噩终老,虚度此生。
汝嘴硬而讷言,凡事皆藏于心底,独承苦楚,历久弥重矣。汝可知,吾所求非汝道法之高深,唯愿释却些许仇怨,哪怕微末之许,愿汝余生喜乐,永葆少年意气,执守本心之善,不愧平生。
言多絮叨,汝勿烦厌。此乃为师肺腑之言,盼汝谨记。
朔日子时
老翁青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