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吹去了石屑。
晃神间,李悲欢指着肝胆石,挤出一痕惨笑,对苏恨雪道:“阿雪,你瞧,像不像墓碑?”
“彼时同门所镌之名皆已成碑文,而我,亦将死矣。”
远处梨花不朽开着,逆着时节,满树朝雪,翻出玫红的花芯。
凉风过,花瓣凋零,沉浮着飘向西南方,飘呀飘呀,落在李悲欢扶着肝胆石的手背。
李悲欢回首,目光顺着梨花所来的方向看去,那儿即是后山英雄冢。
密密麻麻的丘冢林立,无数碑石耸立,碑石上绑着一条条纯白的绸带,随风涤荡。
“邬师妹!”李悲欢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群冢喊道。
“邬师妹你就在此地,你等等我,就等一等,好不好?”他疯了般拔腿跑去,对着空气比划着什么,唇角抖动,发出细锐的哭声。
苏恨雪迅速出手,按住他肩头,将人向后掰动,又趁势攥紧他手腕,茫然道:“师哥,哪有邬峮?你好好看看!哪儿是坟茔,没有邬师姐,她早便死了啊......”
“阿雪,师哥没看错,你的邬师姐就在那站着,梨花树下,你看,她在笑呢......”
“师哥,阴阳两隔之人,是不会相见的!”苏恨雪冷汗涔涔,他怕失去师哥,怕他飞蛾扑火,也成了冰凉的坟茔。
他哂笑,眉峰凸起,褶皱成层峦不平的小丘,盯着苏恨雪看了片刻,才摇头坚决道:“她就在那儿朝我招手呢,她笑魇嫣然地唤我李师兄,她问我,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李悲欢挣脱他,脱缰奔去。
任由苏恨雪高唤他,他再也不曾回头。
苏恨雪倏地转身,挥袖将肝胆石上的名字隐去,苏恨雪这三个字愈来愈淡,淡到同大石融为一色。
温怀月想要阻止也为时已晚,只好看着消失的那处空白,沉声道:“殿下,你明明舍不得......”
目光垂下,他不再看那处空缺,轻描淡写道:“本座入了魔,不堪提同心同德,本座曾怨过李悲欢,心已生妒,更不配名列肝胆石上。”
“可是,殿下也是迫不得已,何必揪着一处过错念念不忘呢,若换做旁人,也许比不得殿下做得好......”
他抬手示意噤声,轻送一声鼻息,转身决绝而去。
肝胆石上留出的两个空位,一个是崔折易,一个是苏恨雪,一个成了仙,一个入了魔,而其余人,皆死在荒凉处。任人看着,觉得可笑又唏嘘。
一个该死,一个心死。
昔日挤塞的空间现今空空荡荡,又独独剩下了李悲欢。
***
李悲欢跪在邬峮墓前,捡起余着残酒的酒壶,咕咚灌了大口,酒水顺着他下颌、脖颈、胸膛流下,最后浸入黄土中。
温怀月则陪苏恨雪去了青崖祖师坟前,时不时轻拍他胳膊,以示安慰。
她看梨花的确开得盛,娇艳光丽,白花花扬满了天,吹来时,是如席大雪。
梨花早落满李悲欢发顶肩头,活脱脱似与她白头,心甘情愿埋没在香土里。
李悲欢仿佛醉了,口中喃喃不绝。
“邬峮啊......还记得第一面,我历练归山,恰逢你一人背行囊来到宗门,我说‘姑娘,行李沉重,我帮你提上去吧’,你那时面沉如水,答‘这些行李都搬不动,我便不用来求仙问道了。’”
“不过也是,若行李都背不动,怎么提得动剑,举得起刀呢......这么想来,是我傻了。其实我这一生,傻事做了很多,就连你苏师弟都说我是死脑筋,总闹些笑话,可是,傻来傻去,到底还是干了件最傻的事。”
“我就该陪你一同去杀那大妖,就算被人暗算,死的人也该是我,而不是你......”
李悲欢埋头哭起来,啜泣声回荡重山。东山的日头还未尽沉,又升起一轮月,日月同辉,皆撕扯着他的每寸皮肤。
“邬峮,我好像要死了......若是重来一次,我应当不敢见你,不敢再与你相识......”
东风怜有故人意,不忍许我再年少。
他忽然一顿,天旋地转起身,踉跄几步,跪倒在青崖祖师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也不配做师父的徒儿......”
看着他一连贯动作,苏恨雪神思抽离,亦真亦假分辨不出,只觉得脑中剧痛,如有虫噬。
他哭不出,也喊不出师父。
这不是他肖想的相逢,他想过无数种模样,可就是不信与他再见的会是一座石碑。
噗嗤一声。
青崖祖师的坟头溅了一片血迹,斑斑似花开。
再低头看去,李悲欢唇角惨白,目光微沉,无声笑了。
三柄不知哪飞来的长匕首,正中李悲欢心脉,穿透胸膛,露出银晃晃的刀尖。
“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