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师弟,报仇啊!”李悲欢说着拉他于池边,按着他手腕舀起一碰水,才站起身对他道:“快,快,师弟,有仇不报非君子!”
苏恨雪听话地将水破了出去,某位遭殃的师兄呆若木鸡站在那,全然一副不信此事是苏恨雪所为的模样,等顿过神来,才笑道:“好啊,小师弟,你怕是不知道许师兄我的厉害,任李悲欢再护着你,如今也护不了你。”
说着他又扬起水花,苏恨雪竟傻了般没躲,眼睁睁看着那道掺着法力的水柱打了个弯,从天灌来。
似一道五光十色的瀑布。
那姓许的师兄见他不躲,竟然急了,他忙施法,又把那道水柱捆了回来,如天上蛟龙,躲回了池中。
“你傻呀,若这是剑、是刀,你也这样傻站着?”
李悲欢捏捏他脸颊,炫耀道:“我这小师弟脾性好,生的也俊秀,谁若再欺负他,我李悲欢定要他尝尝厉害。”
从那时起,再无人欺负过他。
李悲欢果然夺得第一,得了翎羽翡翠扣,亲自系在别花剑上,苏恨雪觉得单调,又挂了一串流苏。
李悲欢在的日子总不乏味。
他觉得,这人与苏衔玉一样,骨子里都是热闹。
春时,迎春开了满阶,李悲欢请他去赏天底下最大的迎春山。夏时,果子熟透,李悲欢带他去偷门主的神果。秋来,冬去,他打点好他一切,添衣送碳,生炉点香。
苏恨雪总说,他有手有脚,这些自己做便好。
李悲欢应着,却总不放心,常常嘘寒问暖,操劳不减。
后来他才知,李悲欢曾有个弟弟,他死在一场秋风里,同枯叶一齐埋葬。
彼年,入土的还有他爹娘。
他家不在北方,原是战乱流离,偶然听闻凤山有玄箐门,不论新贵达官,还是草野百姓,皆可入门派修习问道。
于是,他做了青崖祖师的第五十七位弟子。
李悲欢还告诉他,自己心悦邬峮,过些日子,想要同她道明心意。
苏恨雪不懂情爱,他只觉得,那时的李悲欢似是很开心。
可后来,邬峮死了。
死在了大妖巨齿下。
他抱着她哭了好久好久,把她的尸身拖到宗门,入棺椁??,亲自葬在梨花树下。
他说,邬峮咽气时,说心悦他,从很久之前,久到数不清是何年何月,就心悦他。
打那后,李悲欢话少了许多,就如同刚来玄箐门的苏恨雪一般,匿影藏形,变得失魂落魄。
于是苏恨雪又天天变着法逗他开心,用他的法子,不厌其烦地扰他。
后来又几年,李悲欢变回了当初那个李悲欢。他意气风发,畅谈欢笑,陪苏恨雪练剑读书,也有春困秋乏。
李悲欢养了只小兔子,小兔子活了三个月,生了场病,死了。他又捡了只??狸奴,可不出半年,兴许是觉山下烟火热闹,竟一去不返。
越明年,宗门涂炭。
死的死,伤的伤,黑血顺着山巅淤缓流向山脚,白骨成山,怨魂游荡。
自此后,苏恨雪最恨修仙之人。
可再恨,他寡不敌众,也救不了同门,救不了师长,他的命,都险些丢在那场祸殃里。
他从此,又成了踽踽独行的一个人。
苏恨雪的拳越握越紧,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颤,血光从他眼梢滑过,映出一张杀意腾腾的脸。
拳头一暖,是温怀月握上他的拳,一点点掰开,柔声细语哄他:“殿下,我故乡有种说法,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云,他们很狡猾,故意变作不同的模样,肉眼很难分辨哪一朵才是他们。这是为了他们不想生者认出自己,以至于伤怀,困在旧伤里裹足不前,但又实在思念生者,于是日日在天上看着呢。”
“若我们生者郁郁寡欢,总活在过去,他们见了会担心,这时,往往会下一场雨,那是他们的泪。”
她感到苏恨雪的拳松了,傻傻地去看天,天上恰有几朵浮云,透过微光,似谁在笑。
“本座知道了,本座知道了!”
苏恨雪忽然盯向某个方向。
“本座知道他在哪了!”
温怀月心头一喜,情难自抑,兴奋道:“那殿下,我们速速前去吧!”
苏恨雪重重点头。
还没来得及同他驭剑前去,天地暗如深霄,温怀月眼前一黑,背后重受一击,脖子缠了捆冰凉的东西,被人拖着沉沉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