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英武,锐气,连剑气也冲撞向地角天涯,整座凤山都风吹草动。
苏恨雪眼梢芜杂,胸腔起伏多次,都喊不出那句阿娘,他喉咙中发出血液滚动的声响,却迟迟发不出一个字节。
“殿下,快呀!”
“殿下!”
“你快喊山主啊!”
温怀月频频拽他袖口,怒其不争的泪滚下,心口实在被压得胸闷气短。
你要拧巴别这时候拧巴呀,你也不想后悔吧,你也想听苏衔玉同你道别吧,你也不想被我嘲笑一辈子吧,你也不想白来一趟吧......
那剑气势更盛了,嗡嗡直响。
众人整衣顿首,默送山神。
苏衔玉身子被一股力量包裹着悬浮,就在她松手撤去抵抗剑气的力量,坦然赴死之际。
“苏恨雪,你快啊!”
“苏逢忌!”
“阿娘!”
苏恨雪抬手抹去唇边殷红,如释重负地垂下手,对着苏衔玉展颜一笑,不过,他笑的还是那么苦。
温怀月双脚瘫软,眼前晕眩,失重跪倒在地。
还好赶上了,还好,还好,还好苏衔玉听见了。
苏衔玉抬袖悄然拭去泪水,侧头对苏恨雪扬起一笑。
她的一切都张扬,浩荡着湖海江流,日月云霞,朝暮雨雪。
“阿娘——”
苏恨雪终不再隐藏,他拼了命高喊,只为她听得更清楚些。
“阿娘是这世上对忌儿最好的人,忌儿怀恩阿娘抚育成人,怀恩阿娘不厌其烦传道受业,怀恩阿娘对我千万般好,不嫌忌儿愚笨,顽劣......”
“还有呢?”
苏衔玉仍笑盈盈看他,姿态颇傲然,认准了他尚有未尽之言。
“阿娘......忌儿,忌儿也爱......阿娘......”
他跪地,孩童般呜咽,孤立无援,千言万语汇于口,又喊了一遍:“忌儿也爱阿娘......万望阿娘保重!”
苏衔玉笑得眼睛眯起来,徽柔望着他,听到了想听的话,她也无憾了。
“就知道昨天的粥忌儿不喝,阿娘今早又新置了一碗,一会儿,忌儿去乖乖喝了,好不好?”
苏恨雪头不住地点:“好......忌儿答应阿娘......”
“还有一事。”
苏衔玉眼尾闪过矜傲。
“忌儿看好了,此招名为花寂时。”
一剑入喉。
血汩汩涌出,雪面上,花开了,四下寂静。巨大法力从千万之外卷来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何其盛况,掩盖在那滩黑红血迹上。
苏衔玉一直笑着,她的身子变得虚无,剑气包裹,化成一缕山烟,补上了天上那道裂缝。
一霎阴云散,祥光出。
莺啼燕舞,枯枝发了新芽。
春雪一色,像是假的。
她死时,凤山新生。
“恭送山主——”
众人齐声喊。
“恭送阿娘......”
苏恨雪意外地冷静,他撑着起身,最后看了眼血迹,仿若一切与他毫不相干,转身而去。
温怀月不知如何开口劝慰,只茫茫看去迢遥的天。
天上有位很好的人,她一定会庇佑凤山,庇佑苏恨雪,庇佑苍生。
因为她是凤山山主,是剑道魁首,是宗门恩师,是个很好的人。
***
这里的最后一场雪,终是泼洒下来。
苏恨雪倚立风雪中,仿佛被灰沉沉的雪压弯了睫羽,连视线也杂糅在晦暗里,默然的,不着一言。
他双手捧着那碗犹然香甜的莲子羹,碗身渗透出这莫大冽冽中仅有的一点灼热。
甜羹被他送到唇边,却旋即移开,反复多次,终是重新抱在了怀中。
寒风乍起,他衣翩翩。
曾经那双不着情意的眼,现下仿若要融化在升腾缭绕的暖雾中。
欺霜傲雪。
二人头顶上方有一片泛着亮光,灵力雀跃的解结,将刀光剑影的雪霰隔绝。
是他结下的一张樔绝过往的网。
如此,这场雪,就不会落在后来人的身上,也不会割出骇人耳目的新伤。
可在许多年后,割在他心里,伤口结痂,隔靴搔痒。
仅于一场如常雪景中,他再一次失去了那个待他最好的人。
只是这次,苏恨雪依旧迟迟无法下咽他最讨厌的甜羹。
因为甜羹里倒映出的那个影子,是他此生最恨的人。
旁人眼中,万世无一的魔尊,他看来,不过一芥凡俗,没了家的孤魂野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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