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主,无论怎样,您不能死,您死了必将天下大乱啊,弟子愿意殉道!”
“弟子愿意殉道!”
“弟子也愿意!”
于是,跪地一片,独苏衔玉久立风霜。
凝滞的空气被她一抹笑融化,她回嗔作喜,“什么我死了天下不平,从何处听来的无稽之谈?我哪有那样厉害。”
“有。”
一道声音万分严肃,肃杀中,略带发颤地答:“有位下凡渡劫的神裔老先生,曾过凤山算了一卦,那时山主与公子远去郊游,怕是不知,那老先生言‘若掌门人死,少许十年后,将有妖孽降世,六界不宁’啊。”
苏衔玉掩袖而笑:“这些哄人的话,你们竟也信了。”
“非也,那老先生是有神印的,他曾在此立誓,若所言有虚,定遭天谴再不渡回天界......”
“就算如此,十年之内,你们多加修习,功力也可抵过我,何必杞人忧天?”苏衔玉欠身扶起身旁跪地之人,出鞘的剑光敛起。
“各位再留予我半日,方才走得急,还未给替忌儿温习功课,明日清晨,再为他煮碗南瓜粥,我便来赴死。”
她每个字掷地有声,敲打在冰冻的雪地上,珠圆玉润,何其悲壮。
“山主......”
“不必说了,我意已决。日后,万望各位照拂好忌儿,他有什么不周的地方,多加担待。”苏衔玉的话不容争辩,固执又决然。
于是她拂袖而去,身后是叩首的千百修士,他们隐隐的啜泣声,震得枝条残雪落,洋洋洒洒似她白了发。
“唉——”
万千凝于口,化作温怀月一声叹息。
苏衔玉怕也想不到,十年后的那个孽障,会是她听话乖觉的儿子苏逢忌。
苏恨雪登基,称霸天下那日,血海翻覆,赤地千里,他杀去仙界,砸碎了珠玉法器,杀死了数百仙者,将玉宫翻了个底朝天,一番下来,闹得神界也不安生。
又不觉过瘾,去妖界大杀四方,甚至闹到阴界阎王殿,说要瞧一眼苏衔玉,却被人赶出地府,心中结郁恼怒,一把火烧了魔山,烧地小魔兽无家而归,只好安身在了魔宫大殿。
唯独,人间百姓,他一人不曾杀。甚至某年大旱,饿殍载道,他亲自下界来,为将死之人渡入魔气,带回了魔界。
从此后,他安生了好些日子。
甚至,所有人都快忘了这么个自封的帝君。
滋滋声从当空响起,她抬眸看去,那道缺口被一股紫色的法力聚拢,法力散去时,缺口复归原状,两股力量对抗,不分胜负。
顺着这道通天的法力向下看去,苏恨雪目眦尽裂,拼出浑身解数,妄图补齐那道裂口。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道缺口仍是不受其扰,甚至乌云垂落地更低些许。
苏恨雪抬袖拭过泪水如注,不死心地又打去一招法力。
天色愈来愈昏暗,夕照血红,铺撒在雪白的凤山上,雪粒子投射出斑斓的光。
也铺撒在苏恨雪身上,他垂头丧气,再无半分魔尊的样子,反倒失落如孩童。
苏恨雪如是与苏逢忌重合。
一个是未死的过往,一个是走投无路的往后。
直至夕阳落下东山,最后一缕余晖藏尽,霞云也化作藏蓝色的天,一切将近漆黑,他才微微动了动身子,寂静中,他鼻子微耸,拍去膝上飞尘,踏着吱吱呀呀的雪,徒步往梅花林走来。
温怀月屏息,忽而有些怕他。
身侧大石已沾染她体温,扶上去,已不觉寒凉,甚至暖融融的。
咚咚咚。
温怀月数着自己心跳声响了三下,前方那道身影止步,微茫月色中,掷下狭长的黑影。
“随本座去折些梅花,山主喜欢。”他的声音在清夜中回荡,荡在千年前的凤山间,与冰雪一同凝结于此。
温怀月惊道:“殿下不怪罪?”
“采了梅,将功补过。”
“谢过殿下!”
温怀月心喜,她觉得,他总算有点明君的样子了。
可喜可贺。
她一面折着梅花,一面覷觎苏恨雪。他挽了大袖,吹走花瓣残雪,握住花枝,咔吧一折,火红入了怀。
他手中一顿,侧头对温怀月道:“山主喜欢含苞未放的,你采些罢。”
“那殿下手中......”温怀月轻轻掌嘴,赶忙回:“是,殿下。”
她可长记性了,话多会害死人的,苏恨雪让她做什么,她照做便是了。
可苏恨雪怀里盛放的梅花,还是令其多观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