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烛光昏黄,未照出温怀月赤红的耳廓,她活这二十年,哪有人这么抬举她,这一刻,简直是幼师被逼疯后的临终幻想。
“那个,你们不必大王大王的唤我......”
“非也,我等认大王,是有原则的。”魔兽挺着胸膛,叉了叉腰,故意咳了声,继续道:“谁的吃食最甜,谁便是大王!”
“没错,没错,你就是大王!”
“就是大王!”
其余魔兽也群起呼应,霎时欢快声淹没昏暗,丛影摇曳,在无半分鬼魅之气。
温怀月一面谦虚,一面乐地合不拢嘴,趁人不注意,悄悄整理衣上褶皱,拨开面颊碎发。
大王嘛,是要仪容端庄的。
***
翌日。
碎雪后殿,浓香长焚。
苏恨雪轻捏鼻梁,双眼紧闭,呼吸虽浅却归于平静,胸膛微微起伏着,懒卧榻上。身旁一盘剥去紫皮的葡萄,香气混杂着焚香,往人鼻腔冲撞。
身前,荆云半跪。
“大王?”苏恨雪狐疑道。
荆云回道:“是呀,属下派人盯着呢,绝不会听错。”
他幸灾乐祸意图看好戏的脸上,原本挂着半缕狡黠的笑,却闻一声哼笑从苏恨雪鼻腔压抑挤出,他瞬时收起顶儿郎当的模样,又解释道:“殿下倒不必为此生气,那群孽畜脾性素来如此,称她句大王不过是欢喜过了头,不当真的。”
“魔界的君主,晓喻六界,皆知唯您一人。”
苏恨雪的表情从来都是一副难琢磨的模样,或喜或忧或怒或悲,从不假以示人,只是他仿佛从没笑过,落寞又孤寂。
荆云跟了他多时,也参悟不透他心思,眼下他眼皮不阖一下、吸气不猛然一口,眉头皱都不皱、唇角平的不带丁点儿弧度......
叫他心里稍微慌了些。
“殿下,您若是气恼,属下便叫人将那群畜生连带那个婢女一同杀了,割下头喂后山野鬼。”
苏恨雪抬手:“来人。”
“殿下......方才不是嫌她们新来侍奉的不懂规矩,打发去扫天河了吗?”
苏恨雪一顿,这才想起这么回事,又摆摆手,对荆云道:“今日点的什么香,臭不可闻,撤了。”
荆云忙道:“是,属下这便去撤了。”
他起身,灭了点着香炉的火,又将未燃尽的香连同香灰一同撤了出去,待放回香炉,脚迈出殿门半步,这才试探问道:“那群孽畜......”
“流放。”
“是。”
“慢着。”
苏恨雪朝身旁清香直沁的葡萄瞥了一眼,“停一年饭食,不必流放了。”
“是。”
荆云虽是因这份善心大发而惊愕,还是迅速应了声,行了礼,照办去了。
只是将将走出几步,只见一魔兵慌乱跌跑着,口中殿下殿下喊着,他两眼一闭,深吸一口气,心知又要出岔子了。
“什么事惊扰殿下?”荆云拦住他。
那魔兵哆哆嗦嗦,话不成句,手朝后背着,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拿出来。”
魔兵却也不敢,更甚至侧身躲了躲。
“你这条命不要了?”荆云低声道,就要伸手去夺他身后之物。
“嘈杂。”
殿门外,苏恨雪不知何时立于此处,甚至已披上了狐裘,随手掸去肩头新飘落的枯叶。
荆云让道,魔兵趔趄跪地,颤抖举起握成拳的双手,露出几根草茎,他张开拳,是两朵开败了的粉花。
完了。
荆云瞪大眼,滞住呼吸。
关于此花,他所知不多,隐约听说是某位早前长逝了的仙君所种,那时候,殿下还不是殿下。
这花在人间唤作长春花,本该一年开一次,可生长魔界内,这三十年间,不曾发过一次骨朵。
不知那仙君在天有灵还是如何,此花这遭深秋,竟吐出花苞,逶迤着爬了满石墙,开了几朵粉色的小花。
苏恨雪自那后便宝贝似的,隔三差五去施点法力,于今,一月有余,不曾枯萎。
可却被人......
果然,苏恨雪早已眼含暴怒,法力卷起几朵残花,轻捏手中,抬眸,沉声:“把人给本座活捉。”
“禀殿下,人已捉拿于暗牢之中......”
“去暗牢。”
苏恨雪丢掷下残花,裳尾生风,枯黑的花瓣抟扶摇而起,跟了他几步,旋即落地,了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