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监视

“额……所以，你怎么会来这儿？”

“罗温。”

哈利看着眼前胸脯起伏程度略高于正常呼吸水平的白头发疯姑娘。眼前的罗温穿得单薄，本该因为剧烈奔跑而染上红色的脸颊却苍白，像是这场剥夺氧气的活动消耗了她太多精气神。对方似乎正在努力避免做出不雅的举动——例如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表示让自己缓过劲后再说话。

这种端着的情况自哈利认识罗温起就一直如此。

一年级时在火车站就强撑着身体搬运行李，最后在他与韦斯莱双子的注视下才放弃挣扎，将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行李递给他们；一年级时在飞行课上，站在扫帚上不顾一切地去接纳威·隆巴顿，即使自己因此进了校医室，却还是装作一切都大不了的样子；还有这次密室事件……

罗温的保护色，数都数不清，却始终如一地会撒谎欺瞒，将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逃避他人的注视与追问。

“哈——哈、咳咳，没什么，就是来，嗯——见见你……？”

依旧的撒谎，一闪而过的心虚，艰难却始终会努力扼制住急促的呼吸，从来都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将眼睛藏起来，像是躲在阴云后边的月亮。

自从入学霍格沃茨后，似乎一遇到麻烦事，罗温就会出现，可罗温偏偏不是为了解决麻烦事来的。

因为没有麻烦的时候，罗温就是麻烦本身。

顺应别扭的朋友，或许就得如此操作。

哈利深吸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呼出。

平日里都是其他朋友——特指罗恩——会照顾他和赫敏的情绪，当然，是大部分情况，有时候罗恩会是反应最大的那个，比如赫敏的事情，或者，嗯——

哈利下意识跟罗温一样逃避了这个问题。

因为哈利从未考虑过如何收敛锋芒，即使他为此早已做了够多。毕竟在德思礼家，收敛过多的锋芒必然会导致粉身碎骨。同时，想要藏匿在人群中平稳度过一生也是不可能的。

霍格沃茨也一样。

只因为他是救世主。

“嗯——好吧？如你所见，我正在做轰轰烈烈的离家出走项目，但很可惜，没能差点被突然出现的斯莱特林同级生幽灵吓死，给斯莱特林的幽灵姑娘添一笔业绩，让我被桃金娘赖上。”

试图说上几句俏皮话，让明显有些停滞的气氛运转起来，让好久不见的两人找回对话的模式。

“哟，这是怨上我了？”

听着罗温戏谑的回应，哈利无奈地笑了笑，眉毛却是往下撇的，苦笑意味十足。

“哪敢厌恶赶来接济我的大功臣——说实在的，我现在可没地方去呢，我可是刚把姑妈吹胀了，现在要是回德思礼家，估摸着我那姨夫能把我撕成碎片做姨妈的花泥。”

自嘲的话语，还有对那个声讨自己父母的恶毒姑妈的行径，哈利可是一点都不想回到女贞路4号德思礼家里头，去接受德思礼与魔法部的双重批评。

虽然目前约等于露宿街头，让罗温接济的可能性也为零——毕竟这个疯姑娘自己也在被斯莱特林的院长“接济”着，真跑去那儿，并不利于对方养病，甚至可能被斯内普当有害垃圾扔掉。对此，哈利自然也只是开个玩笑。

更何况，罗温虽然同为孤儿，但她对这个魔法世界依旧懂得比自己这个所谓的救世主还要多。

想来她有办法让自己有个好的落脚点——至少不是自己狼狈地裹着隐形衣，骑着扫帚在英格兰上空享受“风度”几个小时。

“我哪有那个能耐接济你。你倒不如想想有什么地方想去。”

缄口不提最近的生活，但好歹给了个幻想。

哈利对罗温的态度做出简短的点评。

看着眼前的罗温下意识做出抵抗的防御姿势，哈利很轻易地明白过来，这个暑假，罗温似乎跟斯内普过得不是很愉快。

不过也很合理，毕竟在一年级的时候，两人就互相不对付，短短两年，却在每个学期都会有新的奇葩八卦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头传阅。

啊，当然，这些八卦得益于他们格兰芬多的传奇播报员李·乔丹，以及天天找机会恶作剧被珀西追在屁股后面打报告、见教授如见每周固定的南瓜浓汤菜单一样轻巧的韦斯莱双子。

好吧，大功臣不乐意揭伤疤，他这个需要宫廷小丑救驾的无实权皇帝有什么资格多问呢？

“嗯……对角巷？毕竟那里巫师比较多——你在做什么？”

哈利看到，站在路边的罗温正用她的惯用手举起魔杖，那模样跟在麻瓜世界打车似的——但问题是，现在是晚上，木兰花新月街因为之前他们社区的规定，计程车不能随便进入，都需要预约或者去更外面的街道引进来。

罗温这副模样跟召唤幽灵计程车一样。

但考虑到罗温拿出的是魔杖，而不是一截人类臂骨，哈利觉得罗温应该不至于选择现在送他下冥界和死神大眼瞪小眼。

而且，硬要说的话，感觉站在路边稍有不慎就会被风吹走的罗温更有死亡的危险。

“哦，叫公交车啊。”

好吧。

他大概是气疯了，才会真去听罗温的回答。

哈利觉得罗温应该是刚刚跑太快，脑子缺氧了。

试问英格兰哪个地界，在这种社区街道，这种只有社区内的小轿车才能通行的街道，才会出现一辆公交——

FUCK.

险些被急速漂移的公交车撞飞，但边上的罗温很是淡定，拉着哈利往后退几步，公交车在哈利心底尖锐鸣叫的F单词中刹住了车。

一辆艳紫色的三层公共汽车。

它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挡风玻璃上用金色的字母写着：骑士公共汽车。

“跟你说了，我是在叫公交车。以后要是又被排挤出去了，就打这个公交车就行。就像我刚才那样——”

罗温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穿着紫色制服、长着一双大大的扇风耳、看起来顶多十八岁、满脸都是粉刺的售票员打断了。

对方的声音太大了，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所幸这条街上没有人，离居住的社区内最近的一套房子也要五百米开外，哈利只能暗自祈祷，这个时候没有人起床拉开窗帘往外看，然后发现他们这群跟邪教秘密集会一样的家伙，随后把他们当疯子报告给999。

【999，英国报警电话】

当然，哈利觉得在达力天天出去胡作非为和败坏他名声的情况下，自己在木兰花新月街各大社区里，应该已经没有智商可言了——不过大概率会比达力高一根头发丝。

“哦！欢迎乘坐骑士公共汽车！这是用于运送陷入困境的巫师的紧急交通工具！只需要伸出你拿魔杖的手，登上车来！我们就能把你送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你们好，我叫斯坦·桑帕克，今晚的售票员——”

在斯坦的目光停滞在哈利的额头上之前，罗温摁了摁哈利的脑袋，像是道歉认错一样，乱成鸡窝的头发瞬间垮了垮，挡住哈利的额头。

“哦，你好，我不坐车，这个小伙子坐，我是他姐姐——哈哈，弟弟调皮，不要介意，他想离家出走呢，跟爸妈吵了一架，我就是来送送，亲爱的售票员应该不介意我们再多聊一小会吧？毕竟可爱的弟弟第一次离家——”

挣扎几下，妄图扯住罗温脸蛋让她把不给面子的手从脑袋上拿开的哈利，在挠了几下还是被罗温躲过去后，考虑到罗温的身体，最终还是极度不情愿地偃旗息鼓。

好人不跟坏女人斗。

售票员并不聪明且疑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看不见的前方溜进哈利的耳朵里。

“哦……嗯……可以？不要太久……我是说，额，客人比较多？还请尽快。”

罗温回答得轻快，语调里是压抑的幸灾乐祸，仿佛占到哈利便宜就很开心——跟马尔福那群斯莱特林简直一副做派。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呢？每次他一惹上麻烦事，这个斯莱特林的姑娘就会出现，那宛如天神降临的模样，所有人都会下意识以为这是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救世主。

但在遇到第二次后，就应该明白。

这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斯莱特林祸害。

“哦，当然，当然——五分钟内，一定送我这个好弟弟上车——”

罗温边说着，边推着不情不愿的哈利到边上，似乎想要找一个不容易被售票员偷听的位置。

哈利很难想象，这个疯姑娘嘴里还能蹦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今晚他已经听了很多谎言还有斥责，甚至还有对自己父母的无根无据的谩骂，怎么都不缺罗温这么一个拙劣的玩笑。就算有，他应该也不至于会像斯莱特林的教授一样大发雷霆。

但哈利失算了。

罗温的嘴里永远能蹦出来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或者根本来不及反应的事情。

“听着，哈利，福吉，魔法部部长福吉，会在对角巷截你。哦，别这个表情看我，反正你现在能去的也就只有对角巷的破釜酒吧，那儿还有客房能让你住着，福吉估计就是想到这一点，才会去那边截你——当然，魔法部也不至于蠢到这样简单抓你，大概率还有踪丝之类的，不过别担心，没那么快——毕竟他们还在处理你的气球老姑妈。”

这是第一个从哈利脑子里冒出来的疑惑：福吉？那个魔法部部长，韦斯莱先生的上司，在海格小屋里畏畏缩缩只想着两边讨好的福吉？

第二个疑惑，则是对于罗温如何认识福吉。

她恐怕都没见过那个胖子！

还有，截他？又是《对未成年巫师加以合理约束法》？这个魔法部到底要发多少疯才能少针对自己一点？还有踪丝，这玩意儿到底是谁发明的！

但罗温的话还没有停下。

所幸，她解答了哈利脑子里还未来得及问出的一个问题，但同时，她又引出新的问题。

仿佛是一个斯莱特林牌问题发明机。

而这个新的问题，让哈利感到更加荒谬。

“哦，别这样看我，亲爱的“弟弟”。打人不要打脸，我身子骨弱——说回正事，我们只有五分钟。听着，福吉来找你，跟《对未成年巫师加以合理约束法》屁事没有，你别想着魔法部那群脑子没有核桃仁大的家伙会想那么多，而是一个别的事情。你以后会知道的，因为一些”亲缘”关系问题。”

亲缘关系？哈利更加疑惑，甚至想把自己的伤疤贴在罗温的鼻尖上，让她看看这是什么，怎么生成的。亲缘？罗温她知不知道她和自己都是孤儿来的？从小到大所有巫师都知道的？！就算她是麻瓜出生的巫师，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认出自己是哈利·波特，鼎鼎有名的哈利——

哦，等一下。

所以，在一年级上火车的时候，罗温是想问自己的父母？

天哪，这个家伙当时居然会这么含蓄地询问自己，该不会是不知道自己父母跟她父母一样进坟墓了吧！

冷静，冷静。

第一次确信罗温是魔法界半吊子，却没了曾经想要试探对方“深浅”的心态，只有自己被狠狠玩弄的无奈。

哈利深吸一口气，准备详细询问罗温关于这所谓的亲缘关系，还有她对自己的情况到底是怎么理解的，嘴巴刚刚张开，就被罗温和售票员同时打断。

“哈利，你不需要担心许可签字——” / “嘿！再不来我们就要开车了！”

能不能给他一个气口！？

哈利感觉自己带着闪电疤痕的额角狠狠地抽搐着——这次没有火辣辣的疼痛，也没有神经末梢被监视的刺痛感，有的只是努力压制地愤怒在脑内叫嚣，猛踹自己尚且存留的理智。

“我上车，我要去伦敦对角巷。”

哈利提起行李，明显是气鼓鼓地站到了售票员原本的位置——那里放着投币刷卡一体机，但那显然是麻瓜的，售票员和司机也不会操作，因为售票员正在口头叙述价格。

“十一个西可，十四个能吃到巧克力，十五个就会有热水袋和一把牙刷，你可以选颜色。”

哈利从打开行李箱翻找，在车内乘客眼神都开始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掏出了钱袋，从里头倒出几个银币，放到售票员手里。

罗温勉强“懂事”一些，把海德薇的笼子递给了哈利——但这种好心好意微乎及微，毕竟哈利的五分钟已经结束，而哈利肚子里还有一堆疑问想要让罗温解答。

最重要的是，罗温为什么每次都知道这么多，却依旧——

过得比自己还惨。

趁着售票员正在塞自己的行李，放到司机背后的那张床铺底下，哈利转身想要跟罗温告个别，却在余光里看到远处似乎正有一个巨大蝙蝠“飞”来，而罗温似乎毫无察觉。

以及罗温身后，那个车库门口，一切的源头，那里似乎重新增添了黑暗，并且正在沿着街边蠕动。

哈利也不知道是该幸灾乐祸一番罗温接下来的处境，还是该恐惧一下自己被监视的情况。

售票员没有给哈利叙旧的空间。他推着哈利坐到了暂时属于哈利的床上，随后就坐到司机边上的扶手椅上，催动那个叫厄恩的司机开车。

哈利本想起身和罗温道个别，却只能感受到震耳欲聋的嘭击声。

他们已经离开了木兰花新月街，正在别的街道上飞驰，而哈利，因为这个强烈的惯性，已经躺在了床上。

好吧，看来只能下次见面再说了。

哈利开始专注于这个新的交通工具。

毕竟，日后或许还有用得上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