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给顾堇加课。”
教室内,屁股传来的疼痛让顾堇不敢坐下。她顺着桌子蹲下,沈沁的离开给予自己独自思考的空间。屁股上残留的痛感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被她忽略的认知盒子。
这几天甚至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太美好。和沈老师、杨雪姐姐、杨黎一起出游,分享美食,谈论趣事,看到沈沁私下里温和可爱的一面。清冷疏离被打破,距离感在欢声笑语中消弭。她沉浸在这种近似朋友、更像被年长者照顾的氛围里,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什么会出现在沈沁的生活中。
她是因为想学小提琴,才认识了沈沁。
她们首先是学生和老师。
沈沁作为老师,有义务督促学生进步,纠正学生的懈怠。那打在屁股上的五下,力道虽轻却是对自己偷懒、不练琴的惩罚,是沈沁身为老师的责任。
可后来那四下......顾堇将脸埋在在臂弯里。老师会管学生练不练琴,但通常不会连学生熬夜到几点都如此严厉地干涉,顶多是口头教育。可沈沁在生气,气她不珍惜自己的身体。那四下,比起惩戒更像是对作息不良的孩子的管束。
“沈老师,在有意关心我。”这是顾堇的想法,是在痛楚中滋生的受虐般的安心。在相对自由的环境下被给予恰当的约束和管教,对顾堇而言是极好的,因为自由是宠溺,而约束和管教是在意。
“还疼吗?”沈沁回到教室,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温和。她走到顾堇身边,顺势坐了下来,就挨在她旁边。
“还有点。”顾堇探出头,声音闷闷的。
沈沁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顾堇低垂的后颈上,“以后要说到做到,练琴是这样,照顾自己也是这样。”
“嗯,我会的。”顾堇吸了吸鼻子,嗓音还有些脆弱,但眼神清亮许多,就这么闪闪地看着沈沁。
“好啦,准备上课了,今天给你加了时长,顺便把之前没上的时间补回来。”
若放在平时,顾堇肯定会撒娇祈求沈沁收回成命,今天才被沈沁惩罚,自己不占理,只好乖乖听从沈沁的安排。顾堇抖抖身子活络筋骨,拿起小提琴就开始练习,很快找回感觉。
“嗯哼,不是挺好?”
沈沁掏出指读棒,在顾堇身边踱步观察。若顾堇有些姿势不标准,沈沁便用指读棒戳她身体帮她纠正。
“对了,在我满意前,我都会用指读棒。”沈沁左手随意搭在架子上,右手握着指读棒,不紧不慢地敲打在左手手心,目光始终落在顾堇脸上,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这也是对顾堇的惩罚之一,面对粘人的小动物,刻意保持距离不失为一种有效的管教方式。
“嗯...”顾堇无力地点头,吐出一口气后再次端正架势,全身心投入学习中。
加课结束,夜幕已经垂下,西边天空的红色晚霞逐渐变紫、变灰、然后变黑。属于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下织成一片温暖的星河。沈沁看了眼时间,收起指读棒,“今天就到这里,进步很明显,继续坚持。”
“嗯好!”顾堇终于可以放下琴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手臂和肩膀的酸胀提醒她今天的训练强度。
“饿了吗?”沈沁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认真地问向顾堇,“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顾堇的肚子应景地哀嚎,她尴尬地捂住,羞涩地说:“有点...”
“走吧,请你吃好吃的。”
两人走出琴行,微凉的晚风拂过面颊,吹散了琴房里积蓄的疲惫。沈沁没有带顾堇去精致的餐厅,而是拐进了琴行后面一条不算宽敞、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街。这里灯火通明,各种小吃摊飘散着诱人的香气,下班的人群和学生三三两两地穿行其间,热闹而亲切。沈沁下意识将顾堇护在怀里以免她被他人磕碰,有些人明明说好要和小猫保持距离,转头就主动和她贴在一起。
“这里很多东西味道都不错,看看想吃什么?”
“沈老师最常吃什么呀?”
“我最常吃炒面,会再买一点烫菜。”
“那我也吃这些。”
俩人在沈沁常去的炒面摊停下脚步,摊主是位和善的中年阿姨,见到沈沁熟稔地打招呼:“沈老师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麻烦您了。再给这孩子来份炒面,微辣,多加点豆芽。”沈沁说着,指了指身旁好奇张望的顾堇。
“好嘞!沈老师您先坐,马上就好!”
她们在摊子旁边支起的小桌旁坐下,顾堇则新奇地看着阿姨熟练地翻炒,铁勺与铁锅碰撞出铿锵的节奏,混合着食物滋啦作响的声音和浓郁的香气。
“我去买烫菜,你在这里乖乖等着。”
“好。”
属于她们的炒面很快被端上来,沈沁正好也拿着一盘烫菜回来。沈沁将盘子放在桌上,熟练地抓着一个红色小凳子安稳坐下,“快尝尝。”
顾堇拿起筷子,一下子夹起鸡蛋、豆芽和裹满酱汁的面塞入口中,霎时被那咸香适口、带着锅气的味道征服,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好吃!这味道完全不输给N市小吃街的那家!”
看着顾堇吃得满足的样子,沈沁也拿起筷子,挑起一小撮面缓缓置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慢慢吞咽,就连吃烫菜里的豆腐泡也是一口一口吃进去。顾堇偷偷瞧着,有意识地学着沈沁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学我嘛?”
沈沁突然的发问吓得顾堇猛地呛住,一小截豆芽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半是呛的,一半是被戳穿心思的窘迫。
沈沁连忙放下筷子,倾身过来,轻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慢点吃,急什么。”
顾堇缓过气,眼角还挂着咳出的泪水,声音细若蚊呐:“觉得沈老师吃饭很优雅,下意识就想学学。”
沈沁没有立刻说话,重新坐直身体,指尖慢慢摩挲着筷身。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昏暗的光线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独属于沈沁的夜色。
“不用学我,在我面前也不用刻意保持优雅,做最自然的你就好。”
“嗯”她小声应着,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没有再刻意模仿,而是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大口吃起来。两人之间恢复了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人声。
“沈老师,”吃到一半,顾堇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您小时候学琴,要是偷懒了...您的老师也会...打您吗?”问完她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补充,“我就是...随便问问...”
“当然,打的可狠了,木棍都能被打断。”沈沁满脸轻松地回答,就好像自己从未被木棍打过。
“断,断了?”顾堇难以置信,为什么会有老师能下此狠手?
“嗯,我的老师是一名非常严厉且传统的老师傅,他深信‘严师出高徒’这个道理,对待学生非常严格。错一个音,指法不对,练习时间不够,或者仅仅是‘态度不端’,都可能挨棍子。”沈沁喝口水润润喉,继续说:“我对小提琴十分热爱,已经决定走艺术,我妈并不认为我能取得好结果,我又去找我老师,让他死命锻炼我的技艺。在他那我受了不少苦,好在我向我妈证明了我的成绩,只是没多大用...”
“怎么会没用呢?如果没用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和沈老师在这里面对面吃炒面聊天了呀。”
沈沁被顾堇这句话说的有些触动,借着炒面轻微的辣意,将心里那点酸楚擤出去。她觉得遇见顾堇是她的幸运。
见沈沁心情好转,顾堇才放心。方才听沈沁说话,明明是在说老师如何严厉,可顾堇并没有听出沈沁对老师的怨念,反而当沈沁提及母亲,顾堇察觉到沈沁无法掩藏的失落。沈老师和她妈妈之间的关系,也不好吗?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面部表情被沈沁解读,顾堇也不回绝,按下对她们母女关系的好奇问:“沈老师,您恨您的老师吗?他这么严厉...”
沈沁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似乎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小时候或许有过怨气吧。但后来...特别是当我自己也开始教学生之后,反而有些理解了。”她收回视线,看向顾堇,眼神变得沉静而通透,“那种严格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负责。他把他所知道的、关于小提琴的一切,用他认为最有效的方式‘敲’进我的骨子里。那些苛刻的要求确实让我受益终身。不瞒你说,他老人家知道我的成绩后比我还高兴,我有空也还会去拜访看望他老人家。”
“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唯一的方式,也不是最好的方式。音乐需要敬畏,但不需要恐惧。至少,在我这里不需要。”
顾堇忽然明白为什么沈沁在发现自己偷懒时那么生气,却又在惩罚时手下留情。她是在用自己经历过的风雨,为顾堇,为热爱小提琴的学子们撑起一把不一样的伞。
“沈老师,谢谢您。”
“好好吃饭,快凉了。”
两人吃完,回到琴行取车,上课结束送顾堇回家已是她们心照不宣的默契。顾堇娴熟地坐进副驾驶,等待她的沈老师送她回家。
“不要熬夜,好好练琴,记住了吗?”分别前,沈沁再次嘱咐着。
“好,放心吧沈老师!”
“对了,还有一个惩罚,”沈沁看她一眼,“在我满意之前,收收心。苏韫明我管不了,但杨黎她们要是再喊你出去疯玩,你就说,沈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没完成。”
“啊,沈老师您好狠的心啊~”
“毕竟,你可是我现在唯一的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