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顾堇挑出一套白色休闲运动风格的衣服，扎起高马尾，卡着一顶白色棒球帽兴冲冲来到H大。她来的比和沈沁约定的时间要早了一个小时——想在H大里转转。现在的大学，尤其是新校区，都有门禁，需要扫脸、刷校园卡、预约或是被校友带着才能进去。但这可难不倒顾堇，她直直跑向门禁，把脸凑到机器前，理所应当地未通过，而后顾堇又装模作样将刘海捋到一边再次刷脸，还未通过。

“叔，”顾堇装作紧张，可怜巴巴看着门卫大爷道：“这怎么老刷不进？”顾堇十分细节地拖长了尾音，又夹杂了一丢丢哭腔，演出一种特别特别焦急的模样。

“丫头你别急，可能光线问题，你再试试？”

顾堇又试了一遍还是失败，正当门卫大爷对顾堇身份起疑时，一个甜美的声音自顾堇身后传来，“学姐，让我试试。”

顾堇给这个小姑娘让出位置，小姑娘凑到机器前也是识别失败。小姑娘无奈摇摇头，对着门卫大爷说这机器又该修了。见两个人都没通过，大爷无奈下为俩人开门。成功混入校园，顾堇对小姑娘道谢时才发现她穿着学校志愿者的衣服，难怪这大爷这么轻松就相信是机器问题了。顾堇有些心虚向大门那边看，发现那个大爷也被机器阻拦在外。

“那个刷脸机器，七天有五天都是坏的，大爷经常让我们带卡，奈何我们总是想不起来。”小姑娘笑得灿烂，属于大学生的青春气息在她身上毫无节制地迸发，“啊，我得快些去礼堂了，漂亮学姐再见~”

小姑娘骑上电瓶车，把手一拧呲溜一下就走了，留下顾堇独自站在H大开阔的校园里。她轻轻舒了口气，方才的心虚转化为好奇与陌生。毕业不过数月，再次踏入大学校园，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周围是洋溢着蓬勃朝气的年轻面孔，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独属于校园的自由与活力。这种氛围，让习惯了家中那份安静乃至沉寂的顾堇，既感到些许格格不入的疏离，又隐隐生出一丝羡慕。

她拉了拉帽檐，将那份微妙的情绪藏好，信步沿着林荫道向前走去。

H大作为重点高校，新校区规划得极好。道路宽阔整洁，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投下大片舒适的阴凉。现代化的教学楼、实验楼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顾堇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充满设计感的建筑，心里却在不着边际地想着：沈老师平时会在哪栋楼里上课？她办公的地方又是什么样的？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这里有一片不小的人工湖，湖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湖心有一座小小的亭子，有学生坐在里面看书。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带着水汽的清凉驱散了之前的燥热。

顾堇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波光潋滟的湖面，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这里的气息，让她想起了沈沁琴房里的那种宁静。她想象着沈沁或许也曾在这里漫步，坐在这张长椅上思考过某段旋律，或者只是单纯地享受片刻的闲暇。这个念头让眼前寻常的校园景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闲适的环境很容易叫人沉沦，直至风卷起了涟漪，惊得湖中天鹅猝然鸣叫，唤回了几乎与环境融洽的顾堇的意识。她拿出手机，正巧收到了沈沁的消息，询问顾堇是否快到学校。顾堇看了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便回复说自己大概还有十分钟到学校门口。

消息发送后顾堇起身就向校门口赶去，才在校门口停下就看到了远处的沈沁正在向自己走来。趁还有些距离，顾堇尽量平稳呼吸，拿出镜子打理因赶路而散出的碎发。指尖的镜子垂落，自己的镜影尚在余光中残留，沈沁精致的脸庞携着一抹温和覆满了她的眼眸。

“怎得也不打个伞？”话才说完，沈沁已经将伞倾向顾堇。

“我戴了帽子的。”顾堇点了点帽檐，现在的她在沈沁眼中与这群大学生无异，只是更加可爱。

“嗯嗯，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禁坏了需要维修，就进来啦~”

沈沁向大门看去，学生们来来往往很是顺畅，无奈道：“门禁设施是应该再好好维修了...走吧，带你去礼堂。”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这个时段学生较多，原本宽敞的道路被来往的人群衬得有些拥挤。沈沁自然地走在靠外侧，为顾堇隔开些许人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灰色的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也落在沈沁素净的侧脸上。顾堇悄悄侧目，能看到她微卷的发丝被风轻轻拂动，神情是一贯的沉静，目光平和地望向前方。

“最近有试着碰琴吗？”沈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能清晰地传入顾堇耳中。

“啊？”顾堇像是上课走神被突然点名，猛地回过神，脸颊微热，“有过...但是...”自拿到小提琴，顾堇每天都会端着琴摆动作。当琴弓搭在琴弦上，顾堇总是会下意识拉动，企图找寻着那优雅的瞬间，然而噪杂的魔音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她的幻想碾碎。

看到顾堇难以启齿的样子，沈沁猜到了这孩子肯定尝试拉琴而结果却不尽人意，欣慰地说：“看来你真的喜欢小提琴，我会好好教你的。”

“嗯嗯~”

她们穿过一条岔路，靠近了艺术学院的教学楼区域。这里的氛围似乎更加沉静一些，即使有一些背着乐器盒的学生步履匆匆也没有动摇萦绕在这片区域的艺术气息。

顾堇忍不住想象沈沁平日穿行于此的样子——抱着琴谱，步履从容，或许会微微颔首回应学生的问候，或许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那该是怎样的一幅画面？

“看路。”

温和的提醒在耳边响起，同时，微凉的手轻轻扶住顾堇的手肘，带着她向旁让了半步，避开了块不平整的地砖。

触碰一瞬即离，顾堇却感觉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过了电，一阵微麻。她耳根发热，连忙低下头，小声嗫嚅：“谢谢沈老师…”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沈沁的声音里含了一丝笑意。

顾堇大脑极速运转，她总不能说自己在想老师日常走路的样子分了神吧？这也太...奇怪了。她急中生智，目光扫过远处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建筑，脱口问道：“那个…沈老师，那边的建筑很好看，是做什么的？”

沈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那就是礼堂，今晚的晚会在那里举行。”

“哦…”顾堇暗自松了口气，庆幸对方没有追问。

“前面就是食堂，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啦。”顾堇不好意思让沈沁请她吃饭，尽管身为老师会有餐补，她还是怕打扰沈沁，接着补上一句：“中午吃得有点点多，现在还不饿，沈老师您呢？”

“我也不用，上台前我不习惯吃东西。”

“沈老师会上台？”顾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星。她原本以为只是来感受氛围，没想到能亲眼看到沈沁在舞台上的风采。

看着顾堇瞬间鲜活起来的神情，沈沁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是《卡农》，与学生们合作演绎。”

“我听过很多遍！！！很优美！也很...”一时半会顾堇想不到更多的适合形容曲调的词，但兴奋将腼腆完全冲刷，“总之就是很好听的曲子！”

“能听到沈老师现场演奏，太好了…”她小声补充，脸颊因兴奋泛着淡淡的红晕。

沈沁将她的小动作和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尽收眼底。这种被如此纯粹地期待着、仰慕着的感觉，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但并不令人讨厌，化为一股微暖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她习惯性保持距离的心田。

“我先带你去后台休息室，晚会开始前再领你去观众席。”

“好~”

顾堇像个小尾巴紧紧跟在沈沁后边，她们绕过礼堂正门，从一侧的通道进入了后台区域。这里与外面的轻松截然不同，充满了忙碌和喧闹。化妆的学生、调试乐器的乐手、核对流程的工作人员穿梭不息，空气里弥漫着化妆品、松香和紧张兴奋交织的气息。

沈沁对这里很熟悉，她从容地带着顾堇穿过人群，偶尔有学生或同事向她打招呼，她均点头回应，态度温和却并不热络，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但她始终没有松开顾堇太多，不时用眼神示意她跟紧，或是轻轻拉她一下，避开匆忙的行人。

顾堇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看着那些穿着演出服、认真做着最后准备的学生们，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羡慕——羡慕他们能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音乐，接触艺术，更羡慕他们能有机会和沈沁同台演出。

沈沁将顾堇带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室，里面有几个提前化好妆的学生在低声聊天。“你在这里稍坐，渴了那边有饮水机。我换好衣服过来带你入场。”沈沁交代道。“嗯嗯，沈老师您快去忙吧！不用管我！”顾堇连忙表示自己没问题。

沈沁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投入到演出前的准备工作中去。

顾堇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沈沁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收回视线，心里被一种饱满而滚烫的情绪填满。还没多久，沈沁回到顾堇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