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个金灿灿的午后，院子里百花斗艳，丝绸般平滑的草坪中间曲径通幽，草坪周围长方花盆和圆花盆里也都种满各类盆景，院子虽然不是很大，却宛如一座小型植物园。坐落其中的乳白色豪宅庄严而气派，向人们昭示着它不菲的价值。

秦冰雁和杨道及沿着园中小路走了一圈，因为天气炎热，没走几步就挥汗如雨。秦冰雁对花名一无所知，只认得天竺葵和白色铃兰。花园里点缀着各种塑像和喷泉，处处趣味盎然。

他们刚走进后花园，秦岚过来请他们去茶室陪父母亲喝茶。喝茶聊天时，母亲对秦冰雁说，杨先生人不错，对你很好，早点把事情定下来，家里可以在上海给你们买一套房子。杨道及忙说，我有房子，就在黄浦江边，住着很舒服。二老如果去上海就住我那里，很方便，黄浦江的夜景很美丽。

他们聊到拍摄电影的事，杨道及津津乐道，话多了起来，为了筹备电影他已经耗费了三年精力。秦飞鸿说，我跟爸商量过了，公司前期先投资六千万，如果不够再追加到一个亿，等公司资金周转开了再追加。秦冰雁说，父母的心意我们领了，有了充足的资金道及就可以放手去做了。秦飞鸿说，明天上午我和杨先生去公司把合约签了，一周内我将款汇公司账上。杨道及说，太感谢了，燃眉之急啊，我会尽量保护你们的利益。秦飞鸿说，以后的影片宣传，我们也会在香港尽力配合，父亲也有人脉和影响力。

秦岚听说拍电影，一边插话说：“能不能给我一个角色，配角就好了，试试我有无表演才华。”她闪过一道迷人、淘气的眼神，充满青春气质。

她本来是玩笑话，却被杨道及当真了，他认为如果让秦岚演巴荷，应该比袁敬怡更合适。秦岚更圆润更甜美，还有一股子天生的俏皮劲儿。

“好，就这么定了，你来演巴荷，我正愁呢。”杨道及立刻答应了，按说他应该满足她的条件，也算是潜规则吧。

“我说着玩呢，不必当真。”秦岚哈哈笑了，“我们自家人，不需要潜规则，我哪能演电影，还是在家陪妈妈吧。”她说着笑得更厉害了。她的笑容非常美艳，甜极了，仿佛一颦一笑能滴出糖来。秦岚在香港汇丰银行工作，留学美国学习金融贸易，参加香港选美只是一时兴趣而已。

“道及，我不同意，现在把谁换下来都不合适，你还嫌不够乱吗？”秦冰雁出面制止道，“飞鸿投资影片，不存在附加条件，就是无条件支持。”她笑了笑，把态度缓和下来，“秦岚有自己的事业，不必进入演艺界。”

“没关系，就把袁敬怡换下来，秦岚真的很合适，正是我想找的角色。”杨道及坚持道。他想起袁敬怡的表现，便不能容忍，这种人最好不给她上位的机会。“如果资金能够保证，我可以更纯粹得拍电影，拍出一部与众不同的优秀作品，我有奥斯卡情结，这也是我的原动力，杜绝那些污秽的事情在我这里发生。”

“电影圈没有纯粹二字，你要考虑周全，牵一发而动全身，能控制住当前的局面就不错。我也不想把秦岚牵扯进来，不是什么净土一方。”她真的是急了，大概是被生活教训过，所以她变得世故圆滑、处处谨小慎微了。

“你爸不希望秦岚做演员，做什么不好，一个金融贸易学博士干嘛去做演员，那么辛苦。”母亲出面调解道，话锋一转说，“岚子，赶快把婚事定下来，什么事也不如婚姻大事重要。”秦岚听了母亲的话，起身便出去了。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得沉闷起来。

父亲说，晚上全家去Amber餐厅用餐，那里更有格调些，菜品也极佳。秦冰雁说不去吧，想在家跟妈妈说会话。父亲却坚持要去，说道及是客人，礼数不能少了。飞鸿说包间已经定了，Amber是一流餐厅，凭着精致的法国菜扬名天下，到了香港怎能不去吃一次。

“既然安排了，那就去吧？”杨道及看盛情难却，便和秦冰雁商量道。

秦冰雁倒是想待在家里和母亲说说话，她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说，尤其是她离家后的种种遭遇，她一直没有机会跟母亲说。尽管她已经接受了杨道及，但是仍然没有放下心中的恨，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将杀害梁椋的凶手绳之以法，给梁椋一个交代。

“明天就回上海了，真想在家多住几天。”她犹疑不决地说，“等电影开拍后，我自己回来吧。”

“不然你多住两天吧，我先回去。”杨道及善解人意地说，但眼神却分明是一百个不赞同。

“一起走吧，过几天我随时可以回来。”秦冰雁衡量再三决定一同回上海，电影开机是当务之急。她即代表投资方，又是杨导背后的女人，所以她不能缺席。

这天夜里，全家在Amber餐厅享用了一顿豪华宴席，飞鸿点了各种好吃的菜肴，好让秦冰雁和杨道及有机会样样都品尝一下。他介绍说，英国著名美食杂志《Restaurant Magazine》，每年举办的全球最佳五十间餐厅，Amber餐厅被选为第三十七位,是香港唯一入选的餐厅。Amber意为琥珀，所以整个餐厅都被布置成了华丽的琥珀色。

门口吧台处放置的那枚写有“全球最佳50家餐厅”的标牌，提醒你这里真的不一般。最有特色的还是屋顶的装饰，像巨大的管风琴，仿佛随时都能流淌出一个个琥珀色的音符来。除了舒适的环境，厨师无疑是整个餐厅的灵魂。这里的行政总厨是来自法国的米其林二星大厨RICHARD Ekkebus，他的烹饪以继承传统的法国烹调技术而著名，专注于挑选最上乘的食材，创造出符合现代口味的佳肴。

菜肴一道道上来了，有海胆龙虾冻椰菜花和海藻薄片——椭圆型的海胆壳里盛着从北海道新鲜运抵的美味海胆，黑色的珍贵鱼子酱上竟点缀有金箔，每一口的体验都精妙到极致。洋菇炖煮猪颈肉，并配有日本松茸及意大利面卷。猪颈肉足够鲜嫩，席间听说宰杀猪的屠夫都是星极屠夫，不仅引起大家的阵阵笑声。

柠檬百里香烤鲈鱼，也是精致食材的代表之作，每条入菜的鱼都采用线钓的方法，因为大规模的网捕会让鱼在拥挤的环境里受到惊吓，而影响到鱼肉质地的鲜美。法国无花果蛋挞配红酒黑加子薄脆，及柠檬香草冰激淋，端上来的时候都让人惊呆了。三层的银质圆形盒子依次旋转开来，就象贵族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旋出一层层的甜美味道。

晚宴结束回来后，全家又聚在顶层花园一边喝啤酒，一边赏维多利亚港湾的夜景。秦冰雁和母亲坐在一边聊天，母亲说梁椋前妻的儿子梁凯文，在香港已是小有名气的歌手，人气很旺，也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才华。他母亲年前已经去世了，死于癌症，也算是可怜孩子。秦冰雁说想见见梁凯文，毕竟是朱鹮的哥哥，让他们兄妹相认，将来也好有个照应。她虽没有见过梁凯文，但从照片看，他和梁椋相似度很高，也是一表人才，极聪明的孩子。

“最好不要去招惹他，梁椋的死……他母亲怕是脱不了干系……”秦母说得很含糊，似乎有什么隐情。

“怎么回事？”秦冰雁的心突突直跳，“梁椋死的时候，梁凯文十二岁，今年差不多二十七岁，他知道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是谁？”她突然惊悟道，这一点她以前从没有想过。

“今年春天，你父亲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问梁椋你还记得吗？你父亲问他是谁，他没有说，只是说杀害梁椋的凶手叫郭守天，守护的守，天地的天，你们可以派人去调查。你父亲让他留下联系电话，他也没有，直接挂断了。后来你父亲派人调查，果然有郭守天这个人，他是梁椋前妻的表弟，梁凯文的表舅。但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警方不会立案，而且你父亲也不想再折腾了，已经过去差不多二十年了，人也都死了，不然仇恨会越结越深，影响到几代人的生活。”秦母谈起这件事很平淡，如果不是闲聊，怕是都忘了这回事。

“你怀疑打电话的人是梁凯文？”秦冰雁在震惊之余燃起了希望，给梁椋报仇的机会来了。母亲的话重又换起了她对梁椋的记忆，那是一种爆裂心脾的疼痛感。他曾经带给她震撼人心的爱和欢笑，却又在一场灾难中被残忍地夺走了。当时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已经可以感受到胎儿在腹中的蠕动。但是由于她过度悲伤和癫狂，孩子没有保住，随他父亲一起走了。鲜血从她身下流出来，止不住的血湿透了被褥。那疼痛、那悲苦、那仇恨，她依然记忆犹新。

她曾经多少次，梦到过把罪犯抓捕归案，送上审判台的场景。梁椋曾经多少次血淋淋地进入她的梦中，他死不瞑目。但是十五年过去了，凶犯仍然逍遥法外，警方竟然毫无办法。她一直怀疑其中有问题，但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强忍下这口气。好在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刻，一直有杨道及陪伴，她和女儿才重新感受到了幸福。

“你父亲说，打电话的人应该是梁凯文，他至少是知情者，当时他已经懂事了。现在他母亲死了，他大概想结清这笔账，替他父亲报仇。”秦母露出温柔的眼神，“我只是猜想，不能确定，这水会很深。”

“你的猜测有道理，梁椋非常疼爱他，杀父之仇，他不应该隐瞒。”秦冰雁感到天旋地转，紧握着的双手微微颤抖，“怎么能忍下这口气，杀父之仇！”

“怕是有难处，早就听说他母亲家族有□□背景，他还是一个孩子，怕是没有应对能力，所以才给我们打电话。或者有其他内幕也说不准，你父亲不想亲自出面过问，怕平静的生活被再次推向火山口。”秦母的语气很严肃，态度也很明确。

“我想见梁凯文，即便他不知情，给他一些生活资助也应该，他现在孤身一人很不幸的，不管他母亲怎么残忍，他是无辜的。”秦冰雁早就想和梁凯文联系了，但是碍于他母亲仇恨的心情，她怕招惹麻烦伤害到朱鹮。

“以后吧，别让杨先生有想法，缓缓再说不迟，也是让人沉重的事，他正在忙事业。”秦母把女儿一时的激动情绪压下来，“平安最好，毕竟当时是轰动一时的丑闻，不要节外生枝了。”

“没事，道及是宽厚之人，他也是梁椋的朋友和兄弟，不会反对，也没有理由反对啊。他如果是那样的人，也不会苦苦守在我身边，他是重感情的人。”回想起往事她悲从中来，原本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又被撕裂了。为了克制住泪水，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湾，那里一片灯火辉煌。

“我可以不告诉你的，但是不想把秘密隐瞒在心里，说出来就怕你伤心，这事只能自己宽慰自己，三思而后行。”母亲轻声说。

“可人命关天的事，我怎么能熟视无睹？道及如果不理解的话，我不牵连他……”

“杨先生爱你，我看得出来，所以你要珍惜，尽量不去伤害他，正是这个原因你父亲在投资影片时，丝毫没有犹豫。”

“妈，我知道，都不影响替梁椋追凶这件事，查到凶手我就完全放下了。”这件事她早就心灰意冷了，已经打算放弃了，线索却突然进入视线，大概是天意吧。

“他前妻或者是指使者，或雇凶杀人，现在仅凭一个电话怎么会能突破？”秦母担忧道，“小鹮在事业的高点，不可以影响到她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