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杨道及和秦冰雁走出香港国际机场，正午的阳光迎面照射过来，染红了他们的脸颊。秦冰雁将手遮在眼前，望向天空，顿时感觉热血沸腾。前来迎接他们的是秦飞鸿和沙喜娟夫妇。看见他们在招手，秦冰雁只想哭，五官都拧巴在了一起。秦飞鸿紧紧拥抱了姐姐，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姐，辛苦了，欢迎回家。”

他又与杨道及握手说：“你好，欢迎，谢谢。”他的用意显而易见，表明家里人对他的认可。这一点上杨道及是自信的，因为深深地爱就足够了。与其说他愈来愈爱她了，倒不如说愈来愈依赖她了——一种血肉亲情的依赖和尊重。

“二十年了，香港怕是不认识了。”秦冰雁接过沙喜娟手中的鲜花，喜极而泣，泪水哗哗地流下来。记忆是温热的，二十年来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儿时光阴，那时的她就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后来生活惩罚了她，人生一下被打得七零八落。

“高兴才是，回家了嘛。”杨道及在一旁劝慰道，“走吧。”此刻他也感慨万千，他是那个目睹了她悲喜人生的见证人，回家对她意味着生命的满血复活。

“走，回家。”秦飞鸿拉起行李箱，沙喜娟忙接过秦冰雁手中的包，搀着她的胳膊说，“爸妈都等着呢。”

“爸妈都好吧？”秦冰雁问。过去的二十年，她天天惦记着他们，终于可以见面了。“不敢想象父亲什么样子了。”她说着又哭了，大概是想起了她和梁椋的往事。她离家出走，不辞而别，对父母造成的伤害是沉重的。也算是少不更事吧，虽惊艳了时光，却蹂躏了岁月。

“都挺好的，听说你回来，他们这几天高兴着呢。”沙喜娟安慰她说，“妈为你准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菜品。”

“我都忘了我喜欢吃什么，妈妈怎么还记的。”她说着又想哭，泪水涌出了眼眶。

秦冰雁离家后，父亲卖掉了九龙城嘉林边道的洋房，在港岛最负盛名的豪华住宅区太平山顶购置了一套别墅。这里可以鸟瞰维多利亚海港，可以在风景优美的山顶环回步行，举目可见层层叠叠的摩天高楼，以及清新宜人的翠绿山峦。

乘私家车出了机场高速路，沿着新世界大道一路向北。秦冰雁一下就愣住了，记忆中香港没有这么庞大，也没有这么繁华和现代化。她所记忆的是自己的少女时代，一份清新和羞涩，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香港是她难忘的记忆，记忆深刻而清晰，像是扎根在了脑海中。

“太平山顶的居住环境非常好，一直保持着远离尘嚣的恬静与安详，你要是能多住一段时间就好了，在这里修养一个时期。”秦飞鸿介绍说，因为姐姐对自己出生的家已经生疏了。他又说，“父亲在太平山顶购置房产时，我们还在国外，他买了一所大房子，也是想让我们都回来一起住。”也许是因为高兴吧，也许是怕怠慢了客人，秦飞鸿一直不停地说着各种话题。

秦冰雁一边听飞鸿讲话，一边掏出化妆盒在脸上拍了些粉底，又涂了口红，再把额头上的乱发捋顺在耳后。这样看起来脸色好多了，整个人也显得精神了。她努力放松一下面部肌肉，让笑容回到脸上。她不想因为自己受的苦难而让父母亲难过。

当司机把宝马745驶入停车坪时，秦冰雁再一次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她看到父亲母亲和小妹秦岚，以及家里的佣人正等在大门外。她等不及车停稳，就推门跳下车。她抢步上前，先将母亲紧紧拥在怀中，二十年来的酸甜苦辣一齐冲到了鼻子、眼睛和嘴巴里。喉咙是紧的，像是贴了一层粘膜；鼻子是酸的，像是被柠檬呛了；湿的是眼睛，像是被大水冲过了，怎么也收不干。

“妈，您还好吧？”她就这么一句话，却说得十分艰难，话没说完泪水就哗哗地流下来。母亲老了不少，但是精神气质还在，仍不失尊贵高雅的气质。母亲年轻时可是香港有名的美人，绝不输于当年的朱琳琳和狄泊拉，而且家出名门。

秦岚从背后把姐姐拥住，脸贴在她的脊背上。她比秦冰雁小八岁，处处洋溢着一种青春的时代感。秦岚也曾参加过香港小姐选美，由于决赛当天网上投票系统发生故障，从而令民选冠军的秦岚最终屈居第三，成为了季军。

秦冰雁给母亲请过安，然后转身去拥抱父亲，“爸，您也好吧？”父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圈红红的。父亲明显老了，但身板还算硬朗，满面红光。他曾经那双很有威严的眼睛变得慈祥了，那两道横贯前额的浓眉也灰白了一半，脸颊也塌陷了不少。

“爸爸，对不起……您还好吧，让您为我操心了。”她感觉对不起父亲，让他在公众面前抬不起头来，因此才换了一处远离尘嚣的住处。她算是家族的背叛者，亲手在父亲的颜面上撕了一道口子。

“都过去了，忘掉吧。”父亲松开她，过去和杨道及握手，慈爱地说，“快，进屋吧，谢谢你照顾冰雁。”说罢，他被大家簇拥着进了院子，欢喜的场面前所未有。

秦冰雁这才看见了张妈，她哽咽着说：“大小姐，你回来啦，这些年过得还好吧？”她的背已经驼了，头发也全白了，显得特别苍老。张妈是秦冰雁出生后，母亲为她请的保姆，一晃四十年过去了。

秦冰雁过去把张妈拥在胸前，流着泪说：“张妈妈，这些年好不好呀，我也常常想到您。”她初见父母的悲痛似没有见到张妈来的剧烈，张妈对她小时候的精心照顾，一幕幕重现在眼前，都是美好的回忆。

“托您的福，大小姐，我还好，还好。”她老泪纵横，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在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爬流。

“姐，回来吧。”秦岚在院子门口向她招手，一举一动美不胜收。

“请回吧，大小姐。”张妈拉着她一起进了院门，“太太吩咐为你收拾了房间，多住几天吧。”张妈一手把秦冰雁带大的，因此对她也是特别疼爱和不舍。

“下次吧，我带小鹮回来多住一些时日，她都二十岁。”秦冰雁说着眼睛又潮湿了，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院内是一个视野开阔、绿树成荫的花园，植物花草呈现出高低错落、情趣盎然的景致。主建筑别墅三面有花园环绕，一面是山水景观，彩石铺就的曲径小路通向后院，一殿一亭点缀其间。

“姐，快点。”秦岚过来拉起姐姐的手，走进了前厅。看到如此大的前厅，秦冰雁感到惊叹不已，其豪华程度绝不亚于七星级宾馆。

偌大的客厅南面是巨型落地玻璃幕墙，在房间里就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景色。地板上铺着一块极其华丽的椭圆形地毯，房顶悬挂着一盏巨型天然水晶灯。在北面墙壁正中站立着一个白色大理石壁炉台。从壁炉顶到天花板是一面精致的墙镜，内镶一幅俄罗斯名画。

“这房子好多钱吧？”秦冰雁问，她有种陌生感，好像这里的一切自己无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