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不由分说凑过去,又把刚站起来的比他高一头的青年按着坐下,这动作迅捷而冒失,像那种过于热情的机械小狗扑倒人类,区别是米兰现在一脸凝重。
他仔细甄视珀西双目,近在咫尺,可对方看他的视线却涣散不聚焦。
“他算计你,”米兰声音闷闷的,“手部机甲一定还植入了其他粒子……你们完善体都没办法化解的新类型。”
珀西对他的判断什么也没说,超细硅晶粒子在他角膜上结成薄涂层不止影响视野,还有明显的刺痛感。他烦躁地闭了闭眼睛,结果下一刻又被米兰撑开眼皮,仔细检查。
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在自己身前凑来凑去,掌心因为薄汗湿漉漉的、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就这么大喇喇按在他太阳穴,又乱七八糟地描摹他的眉弓眼窝,这种程度的僭越实在让珀西非常不愉快。
是了,这种感觉一定是被冒犯的不愉快。
珀西觉得胸口窒闷异常,很想一把推开在面前不停乱动的热源,却又迟迟没有动手。
“……为了救我你才中招的,”米兰说,声音讷讷,口唇有些干燥,他尽力让自己不要结巴,“我怎么也得为此负责。你眼睛上这个……还是马上处理吧,不然后果可能很严重。”
“我还是看得到东西,只是没那么清晰。”珀西说,他想用这句话回绝,但米兰闻言,怔了一下,脸上愧疚之色更明显。
“你别介意,”米兰干巴巴地说,同时手又扶住了珀西的太阳穴,指尖搭在他淡金色的鬓发上,比先前轻柔许多,“解决这种问题有办法,不算很难,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他说不出来,突然下定决心:疗伤要紧,先斩后奏又有什么关系?
珀西感到那双手下移了一些,郑重地从耳下位置捧住他的脸,动作很小心,却很坚定,固定着他的头,无法后仰甩开。
下一秒,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贴上了微微疼痛的眼球。
他呼吸一窒。
理智叫嚣:把他推开!
然而有什么东西把他的手束缚住了。
并非外力……是他自己的另一种意志。
珀西竭力抑制住厉声质问对方在做什么的冲动,沉默着,紧握着指骨扭曲的手,尚健全的几根指尖似乎要刺破掌心。
这个人的气息随着小心翼翼的舔舐动作拂过他的眉宇,酥麻感从那一点似乎扩散开来,珀西要极其专注在自己的呼吸上,才不会被那种感触带偏离。
至于会偏离到哪里去,他同样勒令自己不要去想。
过去了不知多久,直到轻柔温软的舌尖完全停下,接着,那双手也离开了他的皮肤。
“唔……”米兰极谨慎地长舒一口气,神态有些窘迫,瞧了依然失焦的珀西两眼,换上刻意的轻松语气,“好啦。你稍微再等等,应该看东西就能清楚了。”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手足不安地拉开距离,每个断句就倒退半步,距离拉远到自己也察觉不妥的时候,珀西已经开口。
“你要跑到巷子那边去吗?”
米兰当即停下,尴尬一闪而过,假作专注于对方仍变形扭曲的手指:“这个怎么办?”
“找到能当夹板的东西就没问题。”珀西语气冷静,亦在配合对方不那么高明的话题转移。
“……其实应该回去找你的人吧?”米兰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妥,“不行,路上大概都是伏兵。”
“向东去。”珀西说,蓝色瞳孔清冽,如冰雪似的气息,“那里是过去的能源泄露禁区,追兵未必会想到。”
米兰一怔,“那辐射……”
珀西摇摇头:“不会比蜃城的金融区辐射更强。”
米兰被逗笑了一声,旋即变为苦笑。
他走过去想搀扶珀西,对方却极为好强,并不接受他的帮助,而是倚着被方才激战削掉一半的墙站着,眼光冰冷地在倒地敌人身上扫过。
也许有能确定他们身份的东西。米兰很自觉地走过去,把那具沉重躯体往里拖了拖,探手去摘对方头上牢牢固定的面具。
掀开的刹那,米兰如被雷击中,无法动弹。
那张失去生气的脸死不瞑目,灰蓝色的瞳仁,只比米兰发色稍浅一点的淡棕长发编成一股小辫在脑后,耳轮上长着一颗痣。
“……尤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