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人群先是沉默了一阵，继而爆发出热烈反响：掌声、欢呼、激动的感谢声，还有人因喜悦和感动而啜泣起来。

这一切分外不真实，米兰管不到别人，可自己难道不该嗤之以鼻、嘲笑这些人过于容易被煽动么？然而此时此刻，胸膛中的的确确有情潮翻滚，心绪万千。

实在是不可思议。他尚在思索该如何把此刻心情描述为有形语言，脚下已不由自主地往前去了一步。

这时，松风已微笑着放下了吉他，立刻有脸上泪痕未干的教众当作圣物般接了过去。他又调整了下话筒，语气随意地说道：“实不相瞒，我这次有点偷懒——谈话内容没准备多少，光练这曲子去了。这个问题，你们倒是可以见怪。”

许多人被逗笑了，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米兰这时已来到人群末尾，他想听听这年轻的领袖要说什么话。古旧音箱振出嗡嗡的声波，浑厚有力，与从柔性纳米声管里发出的又是不同。

众人专注聆听他说话，似乎只是一些平淡的日常话题，却非常勾人心弦。

“……或许，我们把更多时间放在思考‘应该怎样活’上，自然会在思考过程里找到答案。注意，我指的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为什么，我们为什么总是顾虑、总是认为自己要纠结于这个问题……

“……他们过去告诉我们，更好、更完整的人需要基因改造，需要重置和升级你的神经接口。现在告诉我们，更好、更完整的人不论人种都要加快生活节奏，做出更多成就，否则就会被淘汰，被远远甩开。将来会不会告诉我们，更好、更完整的人要献身于某项大计划，把版图翻三倍，让这个星系其他邻星也充满美狄亚的殖民地，届时我们一定能获得幸福……”

“归根结底，到底什么是‘更好、更完整’？”松风说到这里顿了顿，明亮而和煦的眼睛扫视一圈，他看得不疾不徐，在场许多人都错觉自己与他对视了。

“是谁给出的定义，谁制定的规则？它又为什么与‘幸福’划上了等号？”松风继续说，语气平淡而真挚，“你的幸福，我的幸福，每个人的幸福，到底悬系在什么东西上、以什么作为依托？我希望今天在场的诸位能用哪怕几秒时间想想这个问题。就算没有答案，去想它，也会帮你找到答案——我，就是这样找到了我的答案。”

他的一席话讲完，随意地关掉话筒按键，又对人群鞠躬致意。

雷鸣似的掌声爆发，瞬间将米兰的听觉全部覆盖。掌声，心跳，思绪翻涌间，他同样举起手拍了几下。

他鼓掌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对松风所宣讲的理念心悦诚服，而是感到难得。

难得。这么年轻的一个男孩子，米兰想，盯着在向前排行礼或招手之人笑着回以敬意的松风，这样的松弛坦荡，这样的招人喜欢……

来时就猜测杀他不易，此时更觉得是难上加难。

比起这个，米兰更觉得还有一点有可能阻挠他执行任务：他已经对为什么要杀松风产生了疑问。

对于一个被委以重任的组织成员来说，心里萌生这种想法，比真正深陷敌营还危险。

松风的讲话结束，周围人还久驻不散，偱义派教众似乎聚在一起商量了什么，一个戴眼镜扎马尾的女人走上前，又把话筒打开，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对正式会议参与者的语气说道：“各位，今天是自由精神日，既然我们欢聚一堂都是为了庆祝这个节日，接下来就让大家都畅所欲言吧？松风邀请各位，如果对刚才一番话有感触、有疑问、或者想分享什么的，都可以上来发言。”

她话音才落，人群里就倏然举起好多之手，群情踊跃，既是还沉浸在激动情绪中，又是想继续抓住和松风问答的珍贵机会。

一个被家长抱起来的半大小孩最积极，一手抓着玩具车，另一只手伸得笔直，不住摇晃毛茸茸的脑袋，冲着帮前排老人们搬椅子坐下、忙出一脑袋汗的松风道：“大哥哥，大哥哥！选我，我有话说！”

松风噗嗤一笑，对那马尾辫女人示意，这话筒就被递给了这看起来才四五岁的小孩。小孩的手很小，他母亲笑着帮他一把才能拿住沉甸甸的话筒。

“首先，我想说，今天我很高兴，妈妈早上问我要不要来看大哥哥，那个时候我还不想来，想赖床。”

周围大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小孩顿了顿，似乎是害羞，但在母亲和教众鼓励下继续发言，

“可是，还好我最后乖乖地听话了，和妈妈一起来这儿听大哥哥讲话。大哥哥弹的乐器也很好听，我觉得今天真好，我好幸运——”

童稚清脆的声音在下一秒被打断。

一声沉闷的爆响轰鸣。不是枪声，更接近某种装置的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