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驻足看了一会儿,心灵上的救赎没有泛起多少,更觉疲劳。
他离开那栋牢笼一样的建筑,重新呼吸进自由的空气,但没有变得更清醒。恍恍惚惚间,他徒步走向了第二心脏的边缘。又顺着防波堤的通路向下。
这是一片由粗粝的铅灰色砂石组成的海滩。
第二心脏的人厌弃这块无甚风景可言的海滨,所以总是人影寂寥,而这对米兰而言则再好不过。过去的日子里他会时不时来到这里,一个人走上海滨栈道,然后在不断涌起的浪潮边驻足许久。
今日的海也与往日相同,黑色的波涛连接着黑色的天空,米兰的身影在雨中像会随时融化。
心中有个念头再度冒出来,已经很久未见了,他想。如同大海底下的礁石,只能被覆盖,无法被清除。
他想……
不,不行。米兰忽然喝止住自己,想都不要想。片刻后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方盒,裁定司的人没有没收这价值低廉的东西,在他出来时还给了他。
米兰抽开盒子,全是火柴,他拿出一根点亮。
和还没毁灭的母星文明中的人以前用的一样的活该,也点燃一样的光明。
他凝视着那片炽烈光影,直到火柴烧尽,焰灭烟散。
稍稍平静下来,可感觉始终接近于迷惘。
接下来呢?
他已经习惯了不断惹事,不断被训话、短暂扣押,永远有人在等着用某些手段惩罚他。但忽然间,追兵没有了,前科也没有了,所以一切都在那句“一笔勾销”里消失。
代价几乎没有:只要他对过去发生的事老实当个哑巴。
米兰第一次这么对不知道该干什么而无所适从。
过了许久,他决定还是先回迦南据点一趟。
在自由公馆附近安放炸弹并不是蜃城堂口的计划,同样,蜃城堂口应该还没接到消息,纠察队追捕他的理由是因为这个。米兰需要回去,给一些事情或痕迹做上收尾。
路上米兰走进一家招牌褪色的便利店。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但便利店店长对混混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拿了一提啤酒,顺便填了张每周五开奖的彩票。店长接过圈够数字的纸时满脸不高兴,一边叹气一边把数字组输入进了系统。
“谢了。”米兰说,“中奖了我一定把赊的都还清。”
店长回应他一个翻得很彻底的白眼。
黑洞洞的楼道被米兰擦燃的火柴照亮,他把仅剩的犯罪记录纸张喂给火舌,看着纸页被舔舐成灰烬。
他用鞋子扫散开痕迹,用力地推开铁门。
生锈后不断上油的门轴发出连续的吱嘎声,一时间盖过了室内正在打牌赌博的嘈杂声。
周遭安静了一会儿,接着有人“啊”了一声。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和米兰当了四年半室友的拉斐尔,他大跨步走过来,结结实实给了米兰一个拥抱。
“嘿,你可算回来了!”拉斐尔虽然体型瘦小,但熊抱又热情又扎实,勒得米兰错觉他脆弱的肋骨又要断了。
“你看哪儿呢?”米兰笑着推开他,把手上啤酒放到了沙发旁的玻璃茶几上,再从中掏出一罐扔给了拉斐尔。
拉斐尔一把接住,想了想他的问题,笑嘻嘻地凑上来端详:“看你变得怎么样了。”
“就不在了几天,能变到哪样去?”米兰接着把剩下的啤酒一个个扔给牌桌上其他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对他示意感谢。但他们拿着啤酒罐,也在看他,而不是立刻转回去继续牌局。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让米兰觉得颇不自在。
拉斐尔忽然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四五下,开始还轻轻的,越拍越重。
“瘦了,小米,你真是瘦了。”拉斐尔松开手,盯着他的脸,眼圈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发红,“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消失都害我担心死了。”
米兰失笑:“我不就是偷了点东西去倒所以避避风头,和以前差不多,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看着拉斐尔,小个子室友有种说不出的郁结,好像真是依然在气他不告而别一样。
米兰知道这个“室友”的脾气,他们都是蜃城底层的草根,无依无靠,拉斐尔无非是太想抓住什么作为凭依。
米兰是这种凭依的一部分。五年时间里除了先头半年,其余四年半他都和拉斐尔睡一个房间,两张单薄的钢丝单人床分别占据室内的两角。
只有五分之一的时间他真的回来过夜,其余夜晚都是在摆脱仇家或者追兵里消磨的。没有哪次拉斐尔看起来有这么紧张过。
拉斐尔有些结巴,“你是不知道,最近出事了,”他顿了顿,像在思考怎么说才能彰显失态的严重性,话语突然被人抢了过去。
“你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扯不明白,米兰,你没听说吧?‘鬼眼’的伊藤……被人大卸八块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代号阿豹的混混,声音洪亮,像炸开的鞭炮。米兰和他一起出过两次任务,除此以外没什么特别了解。
这话一出,室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查出是谁干的了么?”
鬼眼是另一个帮派组织,和迦南向来有抢地盘的瓜葛,而伊藤是直接和米兰有过冲突的仇家。
“没有。但是鬼眼的人很生气,悬赏了四万索克要拿住凶手。那可是四万啊!”
阿豹感叹了一阵,小眼睛往米兰脸上扫了两趟,像企图找出什么证据。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哥们,真的不是你干的吗?”
“我是做这种事的人么?”米兰啼笑皆非,“你不会就在担心这个吧?怕鬼眼的人找我麻烦?”
他后两句话是对拉斐尔说的,对方止不住地点头,每一下都很用力。
“没头没尾的事,怎么会赖到我脑袋上。”
米兰语气很不以为意,这种放松感染了旁人,牌桌那边另一个人笑着插话:“是啊,瞎担心什么。米兰,你要不要先过来玩一把?等会儿尤里安他们买肉回来,咱们晚上吃火锅!”
米兰后背肌肉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