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只觉得这人拳头恐怕也被武装合金改造过,他整个半边脸都麻了。
汗从脖颈耳后渗出来,米兰咬紧下唇,发出一声为震慑对手、也为振奋自己的怒吼。他本不该如此落下风,但先前在旅馆与纠察队的冲突、还有后续的逃亡已经消耗他不少体力,何况他身上的伤本来也没痊愈。
与他面对面的珀西仿佛来了兴致,轻轻莞尔,那把叫释提桓因的离子枪剑被他再度握在手中,米兰只觉得自己成了激光实验里的小白老鼠,整个人被框出来的界限逼得不得不尽力躲藏,而这在对方眼里何其滑稽——
这一念带来的盛怒为他所用,米兰猛地向前突进,用沉钝的刀背向珀西手腕防护薄弱处斩去。
“哈……”珀西吃痛,释提桓因的攻击方向偏离,离子光束扫向西面墙壁,砖屑四溅。
老旧材料砌成的墙棉花一样不堪一击,墙厚的另一个空间倏然被暴露了出来。
哪怕两人都大有不把打斗进行下去分个你死我活不罢休的想法,这突然的变化还是让他们不约而同停了手。
米兰说了句脏话,又喃喃道:“妈的,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珀西微皱眉头,没有接话。
两人视线汇聚在前方的一处,谁也没想到,在一个寻常地下角斗场的另一侧竟然是一个面积大不知多少倍、能够汇聚上万人的集会空间。
这个空间里没有一盏灯,只有中心处有个像蜡烛一样燃烧的东西,这就是唯一的光源。
光线下,周遭有密集的人影在移动。
那些看似来自虚空的黑暗,其实是层层叠叠的黑袍集会者构成的。
——数不清的人!
两人都是一惊。
“……两三百人有吧?”米兰同样感到诧异,伸出手背擦了擦打斗时染在颊边的血,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他们在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室之隔集会的众多人却好像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仍是自顾自有序地围绕那支蜡烛。或朝拜,或伸出双手迎接,或激昂地舞蹈,奇异的行为不一而足。
上百人都是如此,即没有和彼此的互动,却又协同在一种微妙的一致里。
珀西瓦尔低低说:“仪式。”
米兰感觉到他并非想和自己交流,而只是一个结论,犹豫着说:“复原的?”
珀西瓦尔眉毛深拧,不悦于这小偷的得寸进尺,又或者是看不上眼前乌合之众,语气里有种不易察觉的挖苦:“不像。大概又是‘寻根者’们的再创造。”
三千年的母星地球,被他们称为“古人类”的人类社会发展到巅峰,科技水准甚至超出现在。然而文明的毁灭不期而遇,秩序完全崩溃,语言、文化,乃至宗教信仰,一夜间失去意义。
这颗地球复制体群星XR24号、俗称“美狄亚”的星球在母星陷落后急速发展,历经数千年,成了所有复制体中最繁荣的一颗。
大部分人对这些历史的兴趣只局限在用仪器测试血统到底属于过去那星球上七大洋中的哪个过度,但有一小撮人则痴迷于“寻根”这概念,身体力行地想在美狄亚上复原古人类的一切活动。
米兰失笑道:“所以是什么邪教么?”
古老的宗教虽然大多消亡,可只要有精神活动就一定会促成新的信仰。在蜃城的许多角落里,借用古文明的幌子,把自己创造的学说包装成正宗传承的人不在少数。
米兰对此没什么看法。他没有信仰,但同时提防科技,更鄙视那些把科技奉为真理的人。
珀西发出一个不置可否的音节当做回应,对话题已经失去兴趣。
北方军团无论有什么花样,在他的姐姐、在维斯卡里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
米兰对怠慢一笑置之。失去非要置彼此于死地的劲头后,他忽然感觉到并肩驻足在此观看邪教仪式的荒谬。
——尤其是和一个三分钟前还把自己肋骨打断的人。
珀西的注意力显然还在集会仪式上,米兰则在脑中快速地盘算撤离计划,但就在他要挪动脚步的当下,有什么东西击上后颈。
电流,快速而冰凉,很快穿透骨髓。
米兰快速伸手摸了一下后脑,不可置信的转眼看向珀西。
不是对方干的,贵族脸上也露出少见的愕然。
笑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在哪里,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老人,体态佝偻,脸上笑容挤起层层叠叠数不清的皱褶。
他的身上穿着黑色长袍,和那些围绕着蜡烛跳舞赞颂流泪人群一样的衣服。
“你……”米兰呼吸变得急促,一种强烈地想要睡过去的冲动控制住他的神经中枢,他拼命与之抵抗,从喉间挤出,“你、是……”
他想起来了,这个身影很熟悉,不久前他才看到过。
黑市入口处的守门人。
“尊贵的客人们呐,”佝偻老人开口,用一种带着狂喜的嘶哑嗓音说话,“终于等到你们莅临了。一个原生体,一个完善体,这是多么珍贵难得的机会,这一定是上天赐予我的最高的肯定。”
透过增幅器,他的话语传向祭祀现场。
“Chance”,“Validated”,一些词语是用已经淘汰掉的英语表述,信众们理解无误,一室之隔的广阔集会现场里,那些本万分投入祭祀仪式的信众用同一种陌生的语音开始欢呼。
“We are validated by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