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弹开手甲戴上,沿着峭壁一点一点攀向王剑没入的位置。
东曜后山山势险峻,道中步行尚且不易,何况是向上攀爬?
可白游一想到商栩畏冷咳嗽的模样,像是被人掐住了心尖儿肉一样难受,即便前面是无间炼狱,他也闯定了。
终于抓住了剑柄,他倚在崖壁上调顺气息,借王剑插入峭壁的助力往更高处去,直至回望时,看见三阁墨色般的身影矗立于东曜之巅。
独鹿阁、画影阁俱是漆黑一片,唯有纯钧阁亮着烛火。
后檐角下,不太起眼的地方悬着一挂铜风铃,于冷冽风中叮铃作响。这是十二镇的丧习,将一盏铜风铃挂于灵堂外,意为敬表哀思,作招魂之用。
白游本不知萧闻歌的心思,经商栩提醒,现在知道了,却已是正邪黑白,不能同路。
他没有时间耽搁,当即提气纵身,跳上崖顶的杂乱灌木中。
“谁?谁在那里?是小白吗?”灯火明晃晃的,在眼前扫了扫。
白游自问动作极轻,对方要么恰在旁边,要么内功精深远胜于他,且对他十分熟悉,才能一眼认出。
不,这声音很是耳熟。
他一个猛子跳出,蹿到背后,捂住掌灯人的嘴,肘下用力,将他压进灌木丛里。
“戴飞别动,是我。”白游松开手,压低声音。
尽管吹了冷风,嗓子哑哑的,戴飞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立时蒙上一层哭意:“你……你,白师兄……?我还以为是小白呢。白师兄你还活着……你跳下山崖,我和封师兄都难过死了……还有、还有掌门他,眼睛肿得快见不了人……”
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他死,只是事已至此,他不能再有回头之念,孟旸、萧闻歌,诸位尊长、弟子竭心尽力守护的东曜剑派,再经不起他来连累。
戴飞见他大冬天的,连衣服也不穿,方才捂住自己的手上一股血腥气,紧张道:“你受伤了?”
“没事,我不便在这里久留,想……借些东西就走。”白游犹豫一瞬,用了个“借”字。
“跟我来。”戴飞起身,胡乱拍了拍灰尘,又吹灭烛火,领着白游专挑崎岖小路走。
后山白游也不熟悉,他边走边紧扣着剑格,尽管在剑庐时就与戴飞相识,渊源颇深,但人是会变的,现在谁把他交给皇帝,得到的赏赐足可令全家老小一生不愁,他对东曜任何人都不会再有绝对的信任。
“白师兄,你跟着走就好,今日只有我值夜,其他师兄弟全睡了,不要担心。”
“值夜?衣食坊需要值夜吗?即便值夜,怎么会去崖边?”白游放慢了脚步。
“本来是不用的,听说几年前的大半夜里,厨房丢了两个馒头,师父说馒头虽小,但不能助长偷偷摸摸的风气,才让大家轮流值夜。最近几天……都是我,我得空就去崖边转转,看看画影阁的灯会不会亮起来。”
白游心下默然,那丢了的两个馒头,是商栩怕他饿,带他一起偷走的。
“到了。”二人进了一处柴房,劈好的木柴累得像塔,整整齐齐地摆了七八座,散发出浓郁的木头味儿。
这里没风,暖和,还能借高大的柴火堆藏藏身,白游贴着墙,席地而坐,才发觉两条手臂因用力太过而止不住颤抖。
戴飞将自己的外衣脱给他:“吃的、厚衣服,还需要什么?你歇一会,我去拿。”
或许小飞真的没想过把他交出去,白游因方才的揣度而感到倍加自责。
这份雪中送炭的人情太重,只能留待以后再还,而现在,他必须尽快把物资带回洞中。
“有无治疗咳嗽的药?”
“有,天冷风大,常备着呢。”
说完,戴飞一溜烟儿地走了。
在衣食坊待了几年,“小胖墩”不仅没继续胖下去,反倒长开了身量,越发身手矫健。
虽不知他功夫练得如何,但白游察觉他走了好一阵山路,面无改色,气息不喘,如所料没错,这傻小子心思至纯,攒了一身厚实内劲。
一炷香的功夫,戴飞就回来了,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像座小山似的,不仅如此,怀里还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兔子。
“这……兔子?活的?”白游以为戴飞要送他个活的,现剥现烤,新鲜。
“白师兄不记得了,”戴飞把包袱解下,逗了逗兔子,“听师兄说,这是当年养在画影阁养的那只。你入门试炼,商掌派有事下山,无人照管,就托付给衣食坊了。”
白游摸了摸兔子软软的皮毛,终是笑了笑:“那你替我好好照顾它。”
戴飞认真点头:“我会的,就算小白住在衣食坊,我也绝不会让它被吃掉。”
原来“小白”就是这只兔子。
山高水远,有人挂念,虽不能长留东曜,也不算太过遗憾。
“走了,”白游背起包袱,拍拍戴飞的肩膀,“你多保重。”
“白师兄!”
“嗯?”
“你既活着,能不能留点儿念想?掌门他已经不吃不喝……”
白游环顾上下,已无贴身物什可以赠送,遂扯开一缕头发,以剑刃削落,递给戴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该随意损毁。今日我以发代首,报萧掌门数度相救、活命之恩。你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