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初,天蒙蒙亮,东曜山就已十分热闹。
各派人士齐聚山门,或是朗声招呼,或是寒暄闲聊,端得是沸沸扬扬。
两派历经百载,终于合并归流,众人纷纷抱拳庆贺,亦想趁此机会,瞻仰瞻仰东曜新任掌门的卓然风姿。
孟旸不在,涛先生代为相迎,将各路排得上号的人物,请去纯钧阁歇息,其门下弟子、家眷等,则由藏书阁弟子引领,游赏山中风光。
白游醒时下意识伸手,触到空荡荡的床侧,蓦地惊出一身冷汗。
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跳下床,推门没见着人,又往前院跑。
“师父……!”
“我在。”
熟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游返回屋中,见商栩将一盏瓷盅置于桌上,揭开盖子,里头腾腾冒着热气。
“没怎么下过厨,将就吃一点,外面冷。”
外面冷不冷不知道,白游心里倒是热乎乎的。一大早不见他人,竟是偷偷摸摸做了顿早饭。
他一口一口喝着粥,目光却舍不得从商栩脸上挪开。他师父静坐于一旁,发髻松挽,两缕鬓发垂落,袖口束起,露出两截小臂,暖黄烛光映着温柔眉眼,被他瞧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见他快喝完,商栩才道:“新掌门继任大典,我就不陪你去了。”
白游知道他的顾忌,他若不现身,旁人未必想得起他来;他若现身,难保不会有人再拿红柳城对阵解无虞的事指摘调笑。
“我答应闻歌前去观礼,一结束就回来,不会太久。”白游放下汤匙,披起外袍,顺手接过商栩递来的腰带系上。
“萧闻歌终究对你……”
“什么?”
“没什么,去吧,别让他们等。”
商栩比他年长十岁,阅历更多,对人对事也更敏锐。
阿游或许还没意识到萧闻歌对他的感情,便只把他当朋友、当兄弟,但萧闻歌不擅矫饰,越是刻意隐藏,越是欲盖弥彰。
萧闻歌既对白游有意,想来最不想瞧见的人就是自己。可阿游不在时,仅凭一句嘱托,萧掌门便肯放下成见,对自己事无巨细,勤加照料。
他沾了阿游的光,却从未问过,阿游如何想。
洗漱毕,佩好剑,白游非要商栩送他出门,都送到阁外山道上了,他左手仍是紧紧握着他右手,怎么也不肯放。
“好了,别闹。”商栩笑着挣了几下,挣不出。
白游佯装生气,噘着嘴嘟囔:“你知道我要什么的。”
拗不过他,又怕误了时辰,商栩抬起衣袖半遮了脸,蜻蜓点水般一吻,又匆忙偏过头去。
“啊——”
白游陷在甜蜜一吻中未回过神,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突然钻出竹林,捂着眼睛远远叫嚷:“出家人非礼勿视,我什么也没看见!”
“小甜!何故喧哗?!”灵毓观主走出,见眼前两位皆是故人,转忧为喜道,“山中道路不熟,原要去独鹿阁,却误打误撞到了画影阁。”
“灵毓观主。”白游与商栩双双见礼。
今时不同往日,江湖之中流言四起,皆与眼前这位有关。
譬如上山时就听人议论,说东曜商掌派与皖阳解无虞纠缠不清,因情生恨,于是私至西垣丘抢夺山海令,不惜勾结邪道教派迦叶摩量,事后为求庇护,前往京城,力挫诸位好手,成了皇帝的入幕之宾。
六梅观在红尘外,向来不理会这些纷纷扰扰,反之商栩曾假扮吴内监,助他们营救女童,灵毓没想到,一位智勇双全的义士竟被人诟病至此。
察觉到灵毓投来的目光,商栩极不自然地后退一步,借白游挡住了半边身体。
白游背过一只手,在身后紧紧握住他,微微欠身:“师父身体不适,我先送他回去,烦请两位稍等。”
“师父,我们……从没信过那些风言风语……”黎小甜急忙辩解。
“好了小甜,”灵毓喝止她,“我嘱咐过你,此来东曜须谨言慎行。”
二人返回画影阁,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白游添了些炭火,又将商栩拥在怀里,静静抱了好一会儿。
他很想问一问,世人都没有良心吗?阿栩那么好,不曾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东曜不能容他,偌大江湖亦不能容他?
“我没事,你……你不必……”商栩轻轻推了推,话未说完却喉头哽咽。
东曜门规,禁止师徒有染,即便六梅观之人不会到处宣扬,但他怎能拖累阿游,让他一腔深情如陷泥淖,一生一世见不得天光?
耳畔呼吸蕴着酸楚,白游闭上眼,觉得自己一直都错了。
他总想着,只要能跟在阿栩身边,做个弟子也好,侍童也罢,怎样都是欢喜的。
外面那些风风雨雨,他不关心、不在乎,何况清者自清,又何须刻意辩解?
而今他才明白,诸如叶敬吾、裴应琮之流,费尽心血、不择手段,为的是一朝大权在手,说话做事皆可从心所欲,即便旁人略有龃龉,亦畏惧其威严,不敢当面发作。
“等我。”白游此刻坚定无比,他这一去,不仅要揭露山海令的伤人秘辛,更要为他师父洗刷污名。
“嗯。”商栩展露笑意,阿游想做什么,他都明白,即便前方艰难重重,他身为师父,不能阻拦,只能鼓励,给他破峰斩浪、一往无前的勇气。
待白游出了画影阁,商栩即刻将阁中各处关门落锁,而后改换一身素色长裾,抱起琴,踏入阁外朔朔寒风。
灵毓前来东曜,除了参与掌门继任大典,更想趁此机会祭拜骆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