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将军!后边又晕了几个。”
“我不是交待过吗?只要人还活着,抬也要把他们抬去襄州。”
“抬的人手也不大够了……”
这一路越走越艰难,白游不是没想过,抛下众人独自往前,先寻到兮兮再说。
然而流民们饥寒交迫,途中频繁有人晕倒,齐傲然就让其他人抬着晕倒的人继续走。
一群老弱妇孺,渐渐连哭喊声都发不出了,只因畏惧官兵手里的鞭子,才麻木茫然地往前走。
但凡有点恻隐之心,都不可能袖手旁观,白游不得不背一个,怀里再抱一个,就这么拖拖拉拉地行进了百余里。
“将军骑着高头马,咱们粮少衣又寡。好言好语哄一哄,谁信谁是愣头傻!愣、头、傻!”仗着身边有个“冷面护卫”,秦恪边走边叽里咕噜地念个不停,惹得官兵们纷纷侧目还不算完,非得扯起嗓子冲齐傲然嚷嚷。
忽一道鞭风过耳,白游反应极快,伸臂前引,抓住鞭子一揪一绕,替秦恪挡下。
“你什么意思?”齐傲然冷眼扫来。
“他是个大夫,千千万万的人等着他救命。”白游寸步不让。
“他是大夫,就能口不择言?诋毁诽谤朝廷命官本就是重罪,我不过略施惩戒而已,白师兄要干扰朝臣行事吗?”
“你若心里不快,只管记着,待疫病散去,我便不管。”
齐傲然骑在马上,胸膛起伏不止。
当年在剑庐试炼时,白游与萧闻歌也是这般彼此回护,如今他与这秦恪才认识几天,就俨然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他们总是在自己不经意时,就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而这联盟之中,从未有过他齐傲然。
只因他初入剑庐时,挨过一次罚,丢过一次脸,事后无论他有多努力,都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若他现在提刀杀了我,白师兄是否也会袒护到底?”
“他若提刀杀你,我自会出手保你性命。”
“白师兄果真侠义心肠,”齐傲然咬着牙根笑,“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维护他们多久。”
行进百里,流民们已是强弩之末,迫切需要停下来,恢复恢复体力。
白游放下怀中孩童,只身挡在齐傲然马前,大有一副若继续前行,就只能从他身上踏过去的架势。
齐傲然控缰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是贵妃的族弟,是天子的朝臣,以他如今的身份,不会惧怕白游。
然而一旦和这位撕破脸,萧闻歌难保不会将他的名姓从东曜档册上划去——于他而言,东曜弟子的身份远比什么校尉、什么将军更加重要。
“停下,就地休息。”齐傲然发号施令完毕,又对白游道,“你跟我来。”
二人避开人群,行至两三里外一处潺潺流淌的山溪水畔。
“拔剑,我们比过。”
齐傲然如今所持长剑乃圣上赠与,锋芒毕现,削铁如泥,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宝器。
自阆仙对罗殊一战后,白游就没再与人动过手。
商栩也曾教他,凡遇事,虽有“先礼后兵”一说,但于武者而言,往往是“兵至礼成”。
何况近来西垣王剑多有异动,每每心绪不宁或气息不稳时,王剑常先于他振抖吟啸,也是时候让它宣泄一番了。
“请赐教。”白游出剑,颔首一礼。
齐傲然拜在任青霄门下,武功剑法均由叶敬吾教授,纵然勤勉用功,但到底历练不足,与叶敬吾差距颇大。
而迦叶摩量的武功十分霸道,为表尊重,白游弃之不用,专以东曜武学与他对阵。
十余招下来,齐傲然渐感应接不暇,他不肯服输,大喊道:“你不准让我!你多让一招,我便多杀一人!”
原来他百般折腾无辜流民,是办皇差,也是刻意针对这位在试炼考校上夺得头名的白师兄。
东曜门规,弟子当怀侠义之心,助危济困。他以为,用这样的方法就能激怒白游,逼迫他与自己全力一战。
白游当然不想徒耗时间,他擅长以守为攻,却不代表不会速战速决。
一口腥血呕进溪流里,齐傲然倒在水边,西垣王剑停在咽喉处。
“你输了。”白游语气淡漠,“想打,我随时奉陪,流民无辜,你放过他们。”
齐傲然吐出一口血沫,扯着唇角笑:“当救世英雄的感觉,真有那么好吗?”
“你说什么?”
“一个为救流民,执剑打伤命官;一个为请恩旨,不惜触犯天颜。”
白游瞳孔骤震,对罗殊一战中,没人见过齐傲然。而今他身披甲胄,奉皇命前来,所以阿栩赶去章雒请旨之时,他恰在宫禁之内?
“你不知道吧,圣上早想筹建一支由武人组成的军队,可惜事与愿违,骆掌派刚到章雒就病重垂死。此时商掌派突然出现,圣上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兵者,国之利刃也。
在桑柘城时,巴吐浑哲也袒露过同样的想法,然而一旦烽烟四起,黎庶难安,他们习武修身,为的是锄强扶弱、匡扶正道,怎能成为掌权者攻伐天下的刀兵?
商栩一袭清傲风骨,从不为功名利禄所动,他回绝过巴吐浑哲,也必会婉拒当今圣上。
“他不愿意,你们就逼得他自废武功吗!”白游挺直剑尖,离齐傲然的咽喉不足一寸。
“是他敬酒不吃吃罚酒!圣上想拜他为师,让他以‘帝师’的名义出入宫府,可他呢?他处处惹怒圣上,无论圣上如何示好,他都不答应,他宁愿自废武功、宁愿死,都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