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皇帝自顾自坐下,边摇扇子边按捺心中不快。
自打他登基以来,那帮朝臣日日上奏,劝他收敛性情、怀柔待下,可这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遂了他心意的,叫他如何收敛,如何怀柔?
就比如眼前这位,明明看出他动了气,却只是垂首静立,连一句哄他的好话都没有。
“坐。”皇帝指了指身侧软席。
天子之言即为圣谕,商栩不能违背,既让他坐,他便坐。
“你可知,朕为何将骆掌派请至宫中?”皇帝问得咬牙切齿,甚至带上了几分恨意。
在天子面前,商栩总是低着头,而他一低头,就看见了那身白衣。
料子是上佳的软烟罗,轻薄飘逸很衬他的身材,但他就是厌恶,厌恶到极点又无法发作时,哪怕对方是皇帝,他也不想回话。
何况天子的用意谁能揣测?他请来骆江行,总不是要为他养老送终。
“好一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东曜剑派!”
商栩的沉默彻底惹恼了皇帝,皇帝怒火中烧,一个拂袖将御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
一方砚台恰好碎在了商栩脚边,墨水溅上白衣,倒让它有了些许不同。
商栩攥紧拳头,逼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兴许皇帝只是年轻贪玩,且身份高贵,无人敢规训,才这般任性妄为。
他蹲下身,见散落的物事里杂着几页练字所用的纸,便想起在画影阁时,阿游也曾这样练过字。
不过阿游生性节俭,一张薄薄的纸,正面写完写反面,大字的间隙里写小字,写得满满当当才舍得扔。
其实最后也没扔,徒儿的一笔一划看在师父眼里,皆是进益,商栩都替他收了起来,将来再翻看时定然颇有意趣。
一念及此,商栩躬身去拾,边拾边收,而后整整齐齐地摆回御案上。
“圣上所用皆是佳品,摔了、弃了,未免辜负造物者之心。”
皇帝背对着他,看似不在意,实则余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皇帝乃九五之尊,从前他摔过、弃过的东西不知有多少,只要他不喜欢东西,绝不会在他面前出现第二次。
再说东曜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派,商掌派犯得着心疼这些吗?
“别以为这么做,朕就不问你的罪。”皇帝高傲地偏过脸。
“还请圣上告知,草民所犯何罪?”商栩回到他身前,正襟跪好。
“先帝在时,修昊阳陵,太卜算出涵养龙脉之地正在东曜山。然而东曜、阆仙两派自掌门而下,以命死守,不愿迁徙,连先帝也不得不妥协。朝廷无奈之下,另选址于章雒东郊,昊阳陵即将完工时,墓道突然坍塌,三百余名工匠无一生还。此罪一也。”
乍闻此讯,商栩抬头,瞳孔大张。
他的父亲,商越,正是殒命于昊阳陵的工匠之一,母亲姚氏携一子一女千里寻夫,于途中伤心过度而亡。
由此看来,他非但有罪,还是此事的受害者。
可见皇帝咄咄逼人,问的不是他的罪,而是中道二宗的罪。
“两年前,吴內监前往江南征选民女,他奉的是朕的旨意,办的是皇差,却命丧锦绣山庄。你们假扮朝廷使臣,火烧太守府邸,私自放归民女,以骆江行为首一行,隐而不报,欺君瞒上。此罪二也。”
吴內监的确是替皇帝办事,然而他与罗殊交易,残害无辜女童亦是事实。
在商栩看来,吴内监死有余辜,何况他们放归的皆是十岁以下用以炼药的童女,着实没什么错处。
“此前,中原武林广发英雄贴,召集天下豪杰,共赴西垣丘,剿灭邪魔外道迦叶摩量。红柳城一战,各派中其奸计,力不能敌,东曜、阆仙无一人前往支援,致使各路豪杰尽数折损于西垣丘,损失惨重。此罪三也。”
商栩竟不知,此事传回皇帝耳中已变成这副模样:“圣上,迦叶摩量并非邪魔外道。”
“怎么?商掌派不先替东曜辩解,反而替迦叶摩量申冤?”皇帝目光如刀,似在他身上剜出几个洞,“商掌派的确如传闻中所说,与那邪魔外道沆瀣一气,抛却尊严,委身事敌,残害武林同仁。”
“中原各派野心勃勃,为夺山海令,不惜杀害迦叶摩量普通教众、百姓,其作为实难苟同。”商栩冷道。
“那朕问你,迦叶摩量之人,该不该杀?”皇帝厉声问道。
商栩闭眼,不再辩解。
他对面站的人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永远选择相信自己相信的,不会去深究个中细节,以及常人眼里的是非对错。
四十年前,迦叶摩量庇护了被“神兵”打得无处可退的西垣联军,让先帝征伐西垣丘的功绩止步桑柘原,自此赛柯沁草原以西的百姓,心向西垣人、心向西垣丘、心向迦叶摩量。
所以无论谁为迦叶摩量正名,在中原皇帝的眼里,它自始至终都是邪魔外道,不得不除。
“朕给你一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明日再告诉朕,迦叶摩量之人,究竟该不该杀。”
前往迦叶摩量夺取山海令的各派人士折损了八成有余,数月过去,中原各派元气大伤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入宫中。
朝廷听闻后,一面下诏抚恤,一面召集众臣商讨,迦叶摩量能以一派之力重创中原武林,西垣诸国恐会趁此有所异动。
皇帝尚未亲政,却急着建功,想让中道二宗支持朝廷,替朝廷剿灭迦叶摩量,挞伐西垣丘。
商栩既知皇帝的目的,若不答应,定然请不下恩旨,救不了东曜;若答应,他自此与迦叶摩量为敌。
局面陷入两难,他自问二十载习武,习的是侠义之道,为的是锄强扶弱、扶危济困。
迦叶摩量当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但凡有一丝悲悯之心,都不可能举起刀剑,屠戮无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