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分明是一句中原话,却尽是阻挠之意,霰花使闻声,三枚棘针立时出手,将商栩拦在平台之外。
中原也有滴血认亲的说法,一般割破手指即可。商栩竟是从未听过,以铜锥刺入心口取血,倘或偏离了一寸半寸,刺断了心脉,阿游还有命活吗?
庄严仪式被打断,拓跋熠目光如炬:“我迦叶摩量行事,岂容外人置喙?五尊者——!”
五尊者得令,齐齐攻向商栩。五人招数迥异于中原各派,身形极快,招式变幻莫测。
商栩被迫与他们缠斗,一时不能上前,眼见拓跋熠飞掷铜锥,锥尖直直刺入白游前胸,一缕鲜红心血自锥尾处流出,落入地火穴中。
“阿游——!”
商栩目眦欲裂,放声疾呼,白游却什么也听不见,闭着眼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聆泉使趁商栩分心,一道白绫飞出将他缠裹,缚回偏殿绑于柱上。
“听说拓跋熠带回一个中原人,原来是你。”拓跋烨走到他身边,淡淡道。
“是你?”两厢照面,商栩才发觉,他上回潜入拓跋掌教卧房夺取山海令时,打伤他的其实是拓跋烨,而非拓跋熠。
难怪在桑柘城,拓跋熠完全想不起这件事,他二人长得极像,匆匆一见,实难辨别到底是哥哥还是弟弟。
地火穴中翻涌的焰浪吞噬了白游心血,顿时如巨龙游走般发出滚滚巨响。
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激荡的风雷之声不在空中,而在地下,摧枯拉朽般轰鸣着、奔涌着,直至迦叶摩量八面镶嵌的巨石图腾泛起璀璨灼目的金光。
“成了。”拓跋烨的语气依旧淡漠,“我以为西垣丘不再需要拓跋氏,而今神子归位,大乱未已啊。”
“嗟尔尘寰,万代消磨!拓跋神子,以翱以歌!”教众与百姓见此情状,愈发情绪澎湃,齐齐高声唱颂。
他们中年轻些的,还是头回看见八面图腾重焕光华,这是天神遗迹,只有血脉纯正的拓跋氏后人才能激发如此强大的力量。
“阿游……”商栩低呼出声,这场面太过震撼,或许从此以后,阿游再不是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徒弟了。
誓血之仪完成,拓跋熠命人放下白游,取出铜锥,以内劲为他疗愈伤口。
“我儿待你情深义重,你好好照料他,待药效过了,他自会醒来。”拓跋熠对商栩道。
若不是抱回他时,探知到浅淡的脉搏和呼吸,就凭白游胸前一处赫然可怖的血洞,脸色惨白、无知无觉躺在那的样子,直让商栩以为,阿游已经没了。
父母、师父、师姐,这些真心待他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所以他决不允许阿游走在他前面,否则天地之大,他只有来处,却没有归途。
两日后,拓跋熠来看望白游,见他仍旧昏睡不醒,疑道:“此药只有一日药效,他怎么还没醒?”
商栩心下愠怒,只因对着白游生父,不好发作,于是冷淡道:“阿游的母亲是中原人,他在中原长大,体质与你们不同。”
白游仰躺着,眼珠动了动,抬手于虚空中乱抓一气,嘴里不知说些什么,神情急切又痛苦。
商栩与拓跋熠对视一眼,这感觉他十分熟悉,在柴桑设计假扮吴内监时,白游被迫吃下含有无妄散的绿豆酥,昏迷之后被梦境魇住,情状与此刻一般无二。
“师父……阿栩,别走,求求你……别、别丢下我……”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明明因失血虚弱得不成样子,在梦里仍要拼命呼喊。
商栩握他双手,见他仍然挣扎不休,索性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抚后背,安慰道:“阿游,我在。”
拓跋熠道:“看样子是快醒了,我去外面等。”
堕入熟悉安稳的怀抱里,一段绵长的噩梦终于到了尽头,白游剧烈地喘息着,慢慢醒了过来。现实与梦境交叠,他竟分不清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白游心神混乱,满头大汗,张着空洞的眼,半晌才开口道:“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商栩温柔笑着:“傻不傻,我怎么会不要你?”
白游指了指胸口那处血洞:“惠泽剑刺在这……若有一天,我做错了事,师父会杀了我吗?”
商栩运起内劲,以凝心纳气诀为他调顺内息:“若你做错,为师也有责任,你我同来同归,同生共死。”
拓跋熠负手立在门外廊下,思及前尘往事,不免心生感慨。
白游,或者现在该称为拓跋游,与他当年一样,对一个中原人执念太深。
拓跋熠对丁撷英一见倾心,不是没动过娶她为妻的念头。
而丁撷英乃东曜庭珏弟子,肩负光大门楣的重任,无论他如何苦苦挽留,她都不肯留在迦叶摩量。
如今阿游已验明身份,待拓跋熠与拓跋烨双双辞去掌教之位,他即是下一任掌教。
而商栩与丁撷英同出东曜剑派,他会为了阿游留在西垣丘吗?还是像丁撷英当年一样,选择东曜,放弃他?
“爹,我没事了,你进来吧。”
当初知道自己有个儿子时,拓跋熠表面平静,内心却激动若狂。此刻真真切切地听他喊“爹”,拓跋熠再难克制翻涌的心绪,他闭上眼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而后推门进了房中。
“师父把什么都告诉我了,爹,我是您的儿子。”白游认真道。
“是,”拓跋熠嗓音微颤,“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和英儿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