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祖上是中原人,因马帮往返西垣丘走商才久居北虞部,西垣话勉强能听懂一些,但不大会说。
这位首领的大概的意思是,八海绿洲的西部是他们的地盘,不允许随意通过,请他们返回赛柯沁,否则便当作俘虏抓了。
杨天纵让手下一位有着西垣血脉的弟兄回复他,那名弟兄恰受了伤,颤颤巍巍的,话也说得不利索。
“络腮胡”首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冲他们大喊大叫,让他们的“头儿”出来说话。
“我们是阑干城的彤云马帮,借过贵地,烦请通融。”白游穿过人群,用西垣话解释道。
“络腮胡”首领上下打量了一通,见他十几岁样貌,怎可能是这帮人的头目,于是回绝道:“不行,我们跟中原打了很多年,有仇。虽然现在不打,但你们的皇帝喜欢欺骗我们,你们的队伍里有中原人,是奸细,不能放你们过去。”
北虞部的人和西垣人混居久了,有几分西垣人粗犷的感觉,而白游本身瞳色较浅,鼻梁较高,穿上北虞部服饰,也有那么些相像。他们所指的中原奸细,正是站在白游身后的商栩。
商栩与杨天纵都盘算过,西垣军队人多势众,是马帮十倍有余,想要毫发无损、强行突围几乎不可能。何况有人受了伤,他们能跑,受伤的弟兄怎么办?
商栩向白游耳语几句,白游又对那首领道:“我们带着的物资可以分给你们一半,还望行个方便。”
以财物贿赂,这招在中原很好用,就不知在这里行不行的通了。
“络腮胡”首领听了,与身边一名兵士低声议论,而后举起弯刀,大声道:“抓起来!统统抓起来!”
西垣士兵得令,一股脑儿涌上来,先抓人,再牵马。
他们抓了杨天纵,反绞他的胳膊,又来抓商栩和白游,白游正欲反抗,却看见杨天纵对他使眼色,心下会意,放弃挣扎,任由他们抓。
往前追溯几代,西垣人被中原皇帝的军队打怕了,心里面虽恨,却只敢时时防备,不敢主动寻衅。如今圣上不修边贸,沙匪横行,中原前往西垣丘交换、贩卖物资的商人大为减少,如不是赛柯沁两族混居,还愿与西垣丘做些生意,只怕西垣人的日子更难过。
杨天纵认为他们虽然被抓,但没有危险,如若西垣人胆敢伤害彤云马帮,无疑是与阑干城决裂,与赛柯沁决裂。
好巧不巧,日落之前,西垣军队将马帮一行带到了桑柘城。
桑柘城在碑山谷口西北,距离红柳城更近一步。不过,桑柘城附近有一个海子,适宜居住,只怕有西垣丘的大将驻守在这里。
入城后,他们便被带往不同的方向,杨天纵和马帮的兄弟们往西,商栩、白游被带至正中的营帐。
西垣士兵将人带到后便退了下去,他二人正活动着手腕,忽然一道剑芒自背后袭来。
惠泽剑清吟出鞘,商栩看清来人,一身西垣打扮,身着轻甲,剑势大开大阖。他挺剑直上,数度变招,那人很快便应接不暇,后撤拉开距离,罢剑休战。
白游没出手,但也看出此人并不精通剑法,剑使得像刀,却又不是刀,是以没什么威力。
“好剑法!”那人开口用中原话与他们打招呼,示意他们账内落座。
“阁下是西垣人,会说中原话?”商栩问道。
“你们中原人,不也会说西垣话?”他笑起来,定定看向两人,“我是耆末国巴吐浑哲,奉耆末国主之命驻守桑柘城,二位中原来的贵客,请先用些饭食。”
帐内案几上摆好了酒肉馕饼,巴吐浑哲显然是有备而来。
商栩、白游不知他究竟有何意图,只得暂且坐下,静观其变。
“二位样貌年轻,不知是否听说过四十年前的桑柘原一战?中原皇帝的军队中突然降下一支神兵,将我们西垣联军打得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退出八海绿洲,躲进谷兰沙漠深处。”
“略有耳闻,知之不多。”商栩实话道。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西垣丘流传着一个传说,中原皇帝是天神选中的神子,那支‘神兵’正是天神派来襄助中原皇帝的。西垣丘若不尊重中原皇帝,起兵反抗,就会受到天神的惩罚。”
“抛去身份立场,此语纯属无稽之谈。”商栩想起,先前那“络腮胡”首领说中原皇帝欺骗他们,大约与这个传说有关。
巴吐浑哲比了个请的姿势,自斟一碗,一饮而尽,端的是豪气干云:“我学习兵法多年,一直对‘神兵’之说心驰神往。后来游历中原,偶然见识过一次东曜合山围,才知所谓‘天降神兵’同样是个骗局。”
白游听明白了,桑柘原一战,中原人的军队得到习武之人的帮助而获得了胜利,无怪乎刚进来时,巴吐浑哲突然出手,原来是为了试探他们的武功。
既提到合山围,眼前这位也算是东曜的客人,商栩斟酒举杯,遥遥一敬:“将军请我们来,是专程给我们讲故事的?”
巴吐浑哲回敬一杯,笑道:“碑山地动,整个谷道巨石坍塌,你们竟全数逃了出来,有这样的本事,不正是一支‘神兵’?”
白游见他师父一碗接一碗与这位西垣将军喝酒,紧张地出了一手汗,倘若他酒力不济,喝醉了可怎么办?
毕竟师父的酒量到底如何,从前究竟是真醉还是假醉,他不懂酒,心里竟没个数。
商栩饮着酒,心思却没停下,若“神兵”即指的是会武功的武林人士,未免也太过吹嘘,这种话拿来诓骗诓骗西垣人也就罢了,若拿到中原武林去说上一说,颇有种往脸上贴金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