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枝樱的花瓣沾着微凉的水汽,轻飘飘落在少女狩衣的袖口,又顺着衣料滑落,悄无声息地融进满地浅粉里。
一位看上去就十四五岁的年纪,鸦羽般的长发,两鬓垂落的发丝贴着脸颊,愈发衬得那张小脸精致如玉。
黑瞳清亮沉静,身上穿着一袭淡青色的女式狩衣,袖口与衣摆处绣着细密的桔梗暗纹,腰间系着一条深褐色的袴带,挂着装有咒符的布袋与御守。
景明稍稍整理凌乱的衣领,指尖不自觉地触向怀中藏着的咒符与符袋。
坚硬的触感抵在胸口,心底涌起那股说不清缘由的动摇,似乎终于稍稍被压制下去。
昨夜白院家的侍女青叶传来的消息让我一整夜都睡得极浅,醒来时额头还残留着隐隐的痛楚。
……青叶啊...
说起来,我在东京也认识一个叫青叶的妖怪。
没想到这个名字竟如此常见。
按照遗书所记,今日须去城中茶屋,会见白院绫姬生前常用的讼师平敦盛,以及素未谋面的,十五岁的白院家继承人。
光是这么一想,心中便只剩叹息。
前天刚解决藤原家那桩前所未闻的献祭仪式事件。
本想慢慢寻找回原世界的方法。
谁料空降托孤之契,将我砸得茫然失措。
阴阳师的本分是守约。
即便没有半个月前的记忆,这一点我仍心知肚明。
生前的白院绫姬曾托我守护宅邸。
如今她自裁身亡,留下遗书,将全部财产与幼子托付于我。
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抽身。
道理虽如此,心底的吐槽却停不下来。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千年前的平安京,阴阳师就这么缺人吗?
缺人倒也罢了,为何麻烦事都往我身上推。
前脚刚揭发藤原家,后脚就要接手权财至极秘密无数的顶级豪族,还要把十五岁病弱的少年抚养成人。
我自己现在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呢,虽然灵魂不是。
可我就是一个半吊子阴阳师啊。
记忆没能完全恢复,灵力也不稳定。
一时能吓退贪婪的车夫,下一瞬就灵力耗尽头晕目眩。
这样的我,竟要当他人的监护人。
越想越头疼,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脚下石板路被雾打湿,草履传来沁凉的触感。
四下寂静,唯有风过樱树的微响,与远处隐约的牛车轱辘声。
平安京的早晨美得如同静止的画卷,虚幻得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未醒的梦。
我振作精神,挥去杂念,握紧怀中咒符,加快脚步向约定的茶屋走去。
讼师平敦盛是白院家的老臣,据青叶所言,为人公正严苛,值得信赖。
今日会面不仅要缔结契约,更要亲眼确认白院家继承人,顺便查明白院绫姬之死是否真如青叶所说,是"自裁"。
前几日刚经历藤原家与邪寺勾结,将少女作为献祭的丑事,我对平安京贵族宅邸中潜藏的秘密,早已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
权财至极的白院家,谜一般的家主,执掌一族的绫姬夫人昨夜突然在寝殿自裁,留下十五岁幼子,怎么想都萦绕着说不清的不祥感。
疑心刚从心底涌起,前方小径的雾气骤然变浓,视野只剩数步之遥。
就在这时,急促的竹车轱辘声突然撕裂寂静,由远及近。
速度快得像失控一般。
我心跳加速,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纤细的身影便随着竹车声直直朝我撞来。
"唔……"
我踉跄后退两步,狩衣下摆扬起一片落樱,腰间的符袋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冲击并不算强,但灵力尚未恢复的身体摇晃着,险些跌倒。
搞什么!
雾这么浓还跑得这么急,不要命了吗?
我下意识皱眉,正欲开口提醒,前方已传来带着歉意的清浅嗓音。
"失礼了。
是在下疏忽。
雾浓碍眼,不慎冲撞了您。"
清澈的声线,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却不似寻常少年般轻佻,蕴含着沉静的气度。
我压下细微的不快,抬眼望去,这一眼,让我喉间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逆光而立的少年,美得太过惊人,让我一时忘了呼吸。
看起来莫越年约十五。
身形纤细病弱,素色狩衣映出久居深宅般的瓷白肌肤。
唇色浅淡如樱,不笑也蕴着朦胧色泽,鼻梁挺直,侧脸线条没有多余的弧度,清冽而利落。
黑瞳沉如深潭,眉宇间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疏离。
美得近乎妖异。
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
无论现代的东京,还是千年前的平安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
不似凡人,倒像深山修行的妖怪,或神社中受万人崇奉的神明。
他见我踉跄,墨色眼眸微动,沉静的眼底浮起淡淡的歉意。
不等我推辞,他已清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是在下的过错。您气色不佳,请让在下送您至目的地,以表歉意。"
"啊……不必,真的没关系。"
终于回神的我慌忙摆手,脸颊莫名发烫,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脸。
"只是撞了一下而已,不碍事。您若有事请先走吧。"
这么美还这么有礼,太犯规了……
不过是长得好看罢了,居然看呆了。
景明啊景明,有点骨气行不行!
少年并未离去,依旧端端正正地站着。
雾气打湿额前碎发,贴在光滑的额上,更衬得眉宇清冽绝世。
"雾浓路滑,独行不便。
送您一程,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我推辞数次,他始终不让。
被那双沉静的黑眸注视着,不知为何竟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终只能无奈点头,脸颊微红地小声道:
"……那,有劳了。"
一路无话。
他走在我身侧,故意放慢步伐配合我的速度。
晨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动我的狩衣衣袖。
樱花瓣偶尔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卷走。
我不敢光明正大地看他,只敢借着风声的间隙,偷偷用余光打量他的侧颜。
线条清冽利落,下颌纤细却不尖锐。
姿态笔直端正,周身萦绕的沉静疏离的气韵,营造出难以轻易靠近的氛围。
心中激烈吐槽。
完了,景明,没救了!
看见美少年就心跳加速,太没出息了!
不过是好心带个路而已,到底在想什么啊!
即便心中不断呵斥,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这条路明明不长,却像被无限拉长。
寂静中,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与樱花飘落的微响。
我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