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迎接的是松本辉明本人。
他一出现,我的眼睛就亮了。
眼前的男人长得太过出众是那种精致超越了性别。
柔顺的白色长发随意束在颈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
五官秀雅,鼻梁高挺,唇形漂亮,只是颜色浅淡,带着病态的干。
他身形修长,米白色家居服外搭浅灰开衫,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阴翳里勉强支撑的翠竹。
纤细,优雅,浑身裹着丧偶的沉痛,却还强撑着礼貌。
“七濑先生,土御门小姐,请进。”松本侧身让路,声音沙哑疲惫,却依旧得体,“劳烦二位亲自过来,实在抱歉。”
玄关宽敞明亮,铺着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色调沉静的抽象画。
松本引我们走进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打理精致的日式庭院。
初红的枫叶在午后阳光下静静燃烧,石灯笼立在草木间,一派岁月静好。
可屋内的细节,和这副表象完全不符。
所有镜子,不管是装饰镜还是黑屏的电视,全都用白布仔细盖死。
窗户内侧贴着几张不起眼的朱砂符纸,新的旧的层层叠叠。
墙角、门楣上,散落着几枚灵力散尽、颜色黯淡的御守。
颈间的寮徽微微发烫,提醒这里残留着不弱的怨气。
景明心里悄悄打鼓。
这房子看着这么漂亮,怎么藏着这么凶的东西,有点吓人。
可视线落在松本脆弱哀伤的脸上时,我又忍不住心软。
“自从妻子走后,家里就一直不安宁。”松本苦笑一下,示意我们在米色沙发上坐下。
他自己选了旁边的小单人沙发,慢慢坐下时,脊背微微弯着,像扛着看不见的重物。
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泛白。
七濑在对面主沙发坐下,姿势端正。
我犹豫了一瞬,乖乖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眼睛谨慎地扫着房间的每个角落。
站在这里,既显得专业,又能离七濑先生近一点,更有安全感。
“松本医生,可以详细说说怨灵出现的具体情况吗?”七濑的声音平稳,像一块深潭里的冷玉,也没有轻慢。
松本辉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时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和妻子渡边苏子相恋五年,结婚三年。”他开口,语调低缓,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的一片红叶上,“她突发恶疾。我身为医生,用尽所学,还是救不了她。这件事日夜折磨我,我睡不着,也放不下。”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她走后,我万念俱灰,恨不得跟她一起走,黄泉路上再做夫妻。
可想到苏子的父亲年纪大了,只有这一个女儿。
我如果再走,老人家就真的无依无靠了,我才勉强撑着活下来。”
我默默听着,心里软软的,有点发酸。
我看着松本哀伤脆弱的样子,又觉得这样想太过残忍。
“最近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我知道是苏子执念太深,不肯离开。”松本的声音哽了一下,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水光,“她生前最怕孤单,最依赖我,一定是舍不得我,才徘徊不去,化成了怨灵。”
他抬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他用那双破碎又好看的眼睛,恳切地望着七濑溯夜:“恳请大师,千万不要伤她魂魄。
她已经受了太多苦,只求您想办法超度她,让她得到安宁。
如果需要代价,就算是我的命,我也愿意承担,绝无怨言。”
这番话哀恸得让人揪心,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我鼻尖一酸,连忙移开视线,怕自己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他静静等松本说完,才继续问:“怨灵出现的具体时间、形态,有规律吗?”
松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七濑没有顺着情绪安慰他。
他勉强收回心神,低声回答:“每天零点,非常准时。”
“最开始,只是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浴室、走廊的镜子,没人的时候,会闪过模糊的影子,一下就消失。”
他膝盖上的手越攥越紧,骨节凸起:“后来,它开始出现在卧室门口,再后来,直接进房间。”
他沉默很久,像是在积攒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的颤抖:“一个月前的午夜,我突然惊醒,看见它站在床尾。”
“它的脸是青黑色的,像面具一样僵硬,嘴角裂到耳根,满口獠牙,头顶还有两只扭曲的角。
眼睛是血红色的,就那么死死盯着我。
我吓得动都动不了,然后它就扑了过来。”
他掀开左臂的衬衫袖子,露出一道从手肘蜿蜒到手腕的狰狞抓痕。
伤口处理过,却依旧皮肉翻卷。
最可怕的是,伤口边缘浸着一层不祥的青黑色,丝丝缕缕的阴冷怨气附在上面,迟迟不散。
我盯着那道伤口,心里发毛。
这般若怨灵,也太凶了。
“我用苏子生前给我求的护身符挡了一下,它尖叫一声,才消失。
我这条命,也算是捡回来的。”松本放下袖子,疲惫更深,还藏着一丝无力,“之前阴阳寮的大师们来过,做了隆重的净化仪式。
当时确实安静了一晚。
可是第二天夜里,它又来了。
力量还更强,直接冲破一层层结界。”
“我只能半夜紧急联系,请他们回来加固。”
他再次看向七濑溯夜,眼神是孤注一掷的恳求:“七濑先生,我真的不求消灭它,那是我的妻子。我只求您想办法让她解脱。
无论需要我做什么,付出什么,都可以。”
客厅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庭院里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七濑溯夜站起身,挺拔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我们需要在宅邸内,尤其是怨灵频繁出现的区域,布置探查和监测术式。
今晚,我和我的组员会留在这里观察。”
松本辉明立刻跟着站起,动作太急,微微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体,深深鞠躬,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感激不尽。
二楼客房已经收拾好,请随意使用。
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我就在书房,或是一楼卧室。”
他直起身,眼神依旧破碎,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七濑身上。
这时,门铃响了。
松本前去开门,很快带着另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来人穿着和七濑同款的深绀色制服,外套随便敞开,里面是白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肩上挎着鼓囊囊的器材包。
“老大!我到了!”他声音清脆,目光飞快扫过房间,在我身上亮了亮,笑着点头打招呼。
是雪村。
我悄悄松了口气。
看见他平安的样子,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之前一直担心他的伤势,只是接连出事,一直没机会去看望。
雪村把目光落回七濑身上:“老大,这就是那个无解的般若怨灵案发现场?看着挺正常的嘛。”
七濑轻轻点头:“雪村,开始初步环境灵压测绘和异常点标记。
重点区域:主卧、走廊、所有镜面位置,还有松本夫人生前常待的地方。”
“明白!”
雪村莲利落放下包,掏出一堆带着精密符文的小仪器,麻利地忙活起来。
我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夜色像一滴慢慢沉入清水里的墨,一点点浸透松本宅邸的每一个角落。
我下意识又往七濑身边靠了靠,七濑溯夜低头看了眼我攥着他袖口的手,声音很轻,:“怕了?”
“……才没有。”我嘴硬,声音却有点发虚,“就是有点冷。”
七濑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稳稳替我挡住了从走廊吹来的穿堂风。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变快。
有他在身边,再可怕的地方,我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