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土御门老宅的后续工作接近尾声。
阴阳寮的善后人员反复确认现场再无隐匿的咒力残留或危险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遗留物品。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暖洋洋的光斑。
景明正对着天花板发呆,房门被轻轻叩响。
推门而入的是七濑溯夜。
他今天穿了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便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那张艳丽得过分的脸上柔和的笑着,只是眼底的倦色似乎淡了些。
他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走到床边,语气比以往稍显松弛,像初春微融的冰面
“下午好,景明。在老宅废墟的夹层里发现了这个,应该是你的私人物品。”
他取出袋中一部陌生的手机,熟练地插上便携充电器。
屏幕亮起的瞬间,机身仿佛苏醒般开始剧烈震动,“嗡嗡”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几乎要跳出掌心,瞬间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待机画面闪过,数十个鲜红的未接来电提示和上百条未读信息的图标几乎淹没了通知栏,而发件人几乎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藤原老师。
手指滑过屏幕,一条条信息跳跃出来:
「景明,今天没来上课?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信息回个电话好吗?我很担心你。」
「已经晚上了,你在哪里?晚饭吃了吗?」
「……明天再联系不上,我就要联系学校警卫处了。」
「景明,拜托了,无论发生什么,先给老师回个消息……」
文字间透出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焦急与真切的关怀,让占据着这具身体的李静茗心头微颤。
在原主那些灰暗孤僻的记忆碎片里,藤原老师不仅是尽责的师长,更是那片冰冷土壤中罕见而珍贵的暖阳,是“土御门景明”短暂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值得信赖的温柔来源。
脖颈伤口处传来的隐隐刺痛,时刻在提醒她身份的剧变与处境的危险。
直接联系,势必会引来更多难以招架的追问,甚至可能暴露这离奇的“换芯”秘密,但若继续置之不理,以藤原老师的责任心,恐怕真会报警或找上门,事态只会更加复杂难控。
犹豫再三,指尖终究还是悬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按下了拨号键。
仅仅响了两声,电话便被秒接,速度快得惊人。
“景明?!是你吗?真的是你吗?”藤原老师的声音急切得有些变调,背景传来椅子拖动和纸张散落的轻微声响,显然她瞬间从某个状态中弹了起来。
“老师……”景明刚一开口,便被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干涩的嗓音惊到。
这破锣嗓子……我自己听着都瘆得慌。
她下意识想清清喉咙,动作却牵动了颈部的伤口,一阵闷痛让她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声音?!你受伤了?”老师的追问如同连珠炮般透过听筒袭来,每个字都浸满了担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现在人在哪里?安不安全?有没有人照顾你?”
“我……没事,”景明强忍着喉间的不适和颈部的抽痛,借用了七濑曾提过的对外的统一说辞,“只是……遇到了一些意外,被坏人袭击了。”
“袭击?!”听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揪心的疼惜,“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你在哪家医院?地址告诉我,我现在就过去看你!”
“不!不用了老师!”景明急忙阻止,因为急切,本就破碎的声音更显得气若游丝,
“我已经在医院了,在接受很好的治疗……医生说要绝对静养,不能被打扰……”
静养是真,但主要是怕您来了看到这又是符布又是咒印的,直接世界观崩塌啊老师!
电话那头突兀地沉默了几秒,寂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
再开口时,藤原老师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沉重而克制的忧虑,仿佛在小心翼翼地试探:“景明……是有什么……不能告诉老师的事情吗?
没等景明想出如何回答这个敏锐的问题,藤原老师便迅速调整了语气温柔的坚定“算了,你不想说,老师就不多问。你人没事就是最大的万幸。
老师答应你,不过去。但你也要答应老师,好好听医生的话,专心把身体养好。
记住,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健康重要。”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妥协,像一股猝不及防的暖流,猛地涌进景明此刻冰冷而混乱的内心。
她鼻尖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只能低低地应道:“嗯……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这种时候还被这样毫无条件地关心着……原主,你至少拥有过很好的老师。这份温暖,我会替你记住。
“傻孩子,跟老师还说什么谢。”藤原老师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依旧温柔,“保持联系,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好好照顾自己,景明。”
通话结束。
景明缓缓放下仿佛重逾千斤的手机,向后靠进柔软的枕头里,侧头望向被素色窗帘遮挡的窗外。
脖颈的疼痛与手臂蛇印间歇传来的如同烙印般的灼烫感依旧清晰。
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眼下,她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先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隐秘符咒保护的病房里,努力养好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在她能勉强靠着搀扶下床进行缓慢行走的第二天,七濑溯夜再次准时出现在病房。
“看来恢复进度尚可。”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而疏离,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径直将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铺在移动桌板上。
他今日穿着阴阳寮的正式制服,深绀色布料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领口一丝不苟,配上那张过分艳丽的脸,有种禁欲而凛然的美感。
“聘用合同、保密协议、风险告知书、特殊管理条例确认书。”
他白皙修长的指尖依次轻点过文件边缘,声音平稳无波,“建议重点阅读条款细节,尤其是风险告知与特殊管理部分。”
景明接过他递来的那支通体漆黑、触感微凉的钢笔,垂眸细读。
条款严谨周密,权利与义务,福利与风险尤其是她这种“特殊案例”需要接受的监控与定期评估,写得清清楚楚。
待遇还行,但这‘不定期进行灵能状态评估及必要时采取管控措施’……怎么看着那么像实验室小白鼠说明书?
算了,包吃包住有保护,总比流落街头被妖怪或诅咒搞死强。
七濑安静地立在床边,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欣赏庭院里那棵半枯的银杏树,给予她充分的阅读和思考时间,姿态优雅得像一幅静物画。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的瞬间,景明感觉像是签下了某种不可逆的“卖身契”。
七濑溯夜动作利落地将文件收回文件夹,语气平淡地宣布:“流程完毕。
欢迎正式加入,土御门见习。” 对她的称呼,已悄然从“你”变成了更带归属感的“见习”。
最后,他像是变魔术般,从制服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黑色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深灰色金属徽章。
徽章主体是简约而富有流动感的漩涡纹样,中心镶嵌着肉眼几乎难以辨清的异常复杂的微型符文,在光线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你的身份符印,阴阳寮内部通称‘寮徽’。”
七濑将它轻轻放在景明摊开的掌心,徽章触手微温,并非金属的冰凉。
“请务必随身佩戴,不可离身。
它不仅是身份标识,更具备基础功能紧急情况下的精准定位,遭遇特定等级邪祟时的危险示警,以及……”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缠着符布的手臂,“最为重要的,是根据你特质定制的抑制异常能量波动的效果。
能让你在寮内及大部分公共结界覆盖区域,活动得更……‘平稳’一些。”
正式前往阴阳寮总部报到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层层叠叠的阴云低垂,仿佛随时会滴下水来。
景明穿着稍显宽松的深绀色见习制服
脖颈仍严实地缠着特制的符布,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七濑溯夜亲自驱车,一路无话。
车子最终驶离繁华市区,拐入一片被浓密林荫道环绕的区域,最终停在一处被肉眼难以察觉但敏锐者能感到淡淡阻隔感的结界所笼罩的建筑群前。
建筑风格奇异地将传统的静谧庭园与现代的玻璃幕墙简洁线条融合在一起,显得既肃穆又充满矛盾感。
“到了。”七濑拉开车门,率先下车,声音透过微凉的空气传来,
“第一步,我们先去人事课办理最终登记,并领取你的见习期标准物资。”
踏入主楼大厅,一股奇异的寂静感扑面而来。
空间极其挑高开阔,人员往来并不算少,但所有人的交谈都压得极低,脚步声也异常克制,以至于整个大厅回荡着一种空旷而肃穆的“静音”氛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旧纸页气味。
景明低着头,紧紧跟在七濑身后半步的位置,尽量让自己缩在他的影子里,躲避着周围或好奇或审视或淡漠扫过的目光。
感觉像误入了什么高端职场片场,还是灵异版的……压力好大。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大厅,走向侧翼走廊时——
一阵轻微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独特韵律感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侧前方的二楼环形走廊传来。
几乎与此同时,走在前面的七濑溯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一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但走在他身后的景明,分明感觉到他原本自然垂落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整个挺拔的背影,似乎……更绷直了一些?
嗯?怎么感觉七濑先生忽然从3D动态模式切换成了2D静止立牌模式?气场都凝固了……前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吗?
没等景明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微妙气氛变化——
“哟,瞧瞧这是谁?”一个戏谑不羁拖着慵懒长音的年轻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从二楼传了下来,
“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濑大人,今天怎么有空站在大厅里……思考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