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村莲的表情紧绷,他在确认般若残留的怨念彻底不见踪影之后,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深沉的阴影。
仿佛黑暗本身会孕育出新的不测。
转向我时,压低声音,语速比之前急促:“土御门,这里不能停留。
妖怪的怨念可能还会在吸引来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左臂上,眉头紧锁,“而且你的伤口……必须尽快处理。”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哀嚎:短短半日,我就在生死边缘走了两遭。
这世界到底有多少恐怖片场在同时开机啊喂?!穿越就算了,还给我安排无限流剧本是吧!
我们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跋涉,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雨幕中逐渐显露出一座宅邸的轮廓。
黑瓦白墙,木格窗棂,院墙不高,能窥见里面庭院一角,透着一股近乎刻板的整洁与宁静。
门檐下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照亮了门牌上“土御门”三个大字。
不知为何,仅仅是看着这栋老宅,看着那被暖光包裹的门牌,心中竟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轻轻抚过,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
大概这就是“家”的魔力吧,哪怕是个陌生人的家,在经历完怪物追逐战后,也显得像五星级安全屋。
我们走的更近些,才看到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一位穿着素雅和服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影矮小却挺直。
看上去也就六七十岁,面容慈祥,眼神在灯笼光下显得清亮。
看到我们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被浓烈的关切所取代。
“小景明?”柔软慈爱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今天怎么下课这么晚?还下着这么大的雨……你这孩子,又忘记带伞了是不是?”她的目光自然地移向雪村,带着询问。
心下涌起一股悲凉,眼睛酸涩的眨了眨,视线对上头发花白面容慈爱的老人。
她就是原主的奶奶吧,明明她的孙女今天只是平常的去上学,结果却再也回不来了。
而我这个冒牌货,却要顶着她的壳子,享受这份本不属于我的温暖……这算什么事啊,良心好痛。
“奶奶,打扰了。”雪村微微躬身,礼仪周全,语气恭敬。
“我是雪村莲,是……景明的朋友。路上出了点意外,她受了些惊吓,我不太放心,就送她回来了。”
“朋友?哦哦,好,好。”奶奶连忙侧身,将门口完全让开。
“真是麻烦你了,雪村君。快,都快进来!站在雨里像什么话,看你们湿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引我们进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归家的松懈,换上她递来的干燥拖鞋,迈过了那道温暖的门槛。
柔和的暖黄色感应灯光也随之“啪”的轻声亮起,玄关干净得发亮。
奶奶跟在我的身后,也踏步进来,并等雪村进入后随手关上了大门,隔绝外面的风雨。
“小景明啊,你快去洗个热水澡,暖和过来,千万别感冒了。”奶奶担心的很快拿着毛巾和衣物回来,“看你这样子,吓坏了吧?以后放学一定要和同学结伴,别再自己走夜路了。”
她将一套浅色棉质居家服递给我,又对雪村说:“雪村君,我先去煮点姜汤,你们都需要驱驱寒。你也一起喝点吧。”她的安排周到而自然,充满了长辈毋庸置疑的关怀,让人难以拒绝。
我抱着柔软干燥散发着阳光气息的衣服,看着灯光下她温和的笑脸,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大半。
一股混杂着委屈、后怕还有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酸涩感涌上鼻尖,这是穿越后,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安全的庇护与温暖。没有不断寻找我藏身处的怪物,也没有追逐不休的怨灵,就连左臂那火辣刺痛又带着冰寒麻木的伤口,似乎也在这种氛围里缓和了些许。
浴室里热气氤氲。
热水冲刷过冰冷僵硬的皮肤,带走了雨水、泥污和深重的疲惫。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而,左臂上那道泛着不祥青灰色的伤痕,在蒸腾的水汽中依旧醒目,指尖触碰时,传来刺痛与麻木交织。
匆匆擦干身体,换上奶奶准备的居家服。
布料柔软亲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好闻的气味,干燥而温暖,将我紧紧包裹。
就在我捞起脏衣服打算放入洗衣机前习惯性地掏口袋时,摸到一颗圆润的硬物。
我愣住了,指尖捏起那颗冰凉的珠子,凑到灯光下。
青绿色,玻璃质地,我瞪大双眼,心脏猛地一抽。“这东西!!!”
这……这不是我穿越前,在某宝上花了9.9元随手买的那颗“转运玻璃珠”吗?!它怎么会在这里?在我……不,在“土御门景明”湿透的上衣口袋里?
好家伙,原来是你这个9块9包邮的玩意儿搞的鬼!
说好的转运呢?
你这是把我转到异世界鬼片现场了啊喂!
差评!
绝对要给差评!!
我还在忿忿陷入头脑风暴的时刻,外门被敲了敲,奶奶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我的震惊与混乱。
“小景明,换好衣服了吗?姜茶煮好了哦,快出来喝点,这么冷的天可别着凉了呀。”
我将珠子紧紧攥在手心,表情沉了沉,手心冰冷的触感与周身热水洗涤后的暖意格格不入。
有问题!
有大问题了!!
这玩意绝对不止是一颗玻璃珠,说不定我这倒霉的穿越就是这个玩意害得。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冷静。
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先应付好眼前的事情。
当我再次回到客厅里,雪村已经坐在矮桌旁。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大概是奶奶找出来的。
神情看起来比在户外时缓和了许多,但仍带着一丝局促。
他的目光在看到我时,好似松了口气,放松了下来。
奶奶正将热气腾腾的姜茶和几碟精致的糕点放在桌上。
“来,快趁热喝。”她对雪村说着,又转向我,目光顿了顿担忧的说,“小景明,你脸色很差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我几乎下意识地将左臂往袖子里缩了缩,那珠子硌着掌心。
“没、没什么,就是淋了雨,有点累。”
我挤出一个不那么僵硬的笑容,在奶奶指的位置坐下。
“这孩子,从小就怕黑,也怕打雷。”奶奶了然似的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
似乎在回忆久远的往事,又对雪村说,“雪村君,今晚真是多亏有你在。
最近治安似乎也不太好呢。”
雪村捧着茶杯,斟酌了一下,避重就轻:“路上是遇到点意外状况……不过,现在已经安全了。”
“那就好,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奶奶点点头,只是用慈爱的目光笼罩着我,
“小景明啊,最近课业很忙吗?怎么总是这么晚才回来?要好好照顾自己呀,别让奶奶担心。”
我手上捧着温热的茶杯,嘴里含糊地应着,一边小心应对着长辈充满关切的、絮絮的询问,热辣微甜的姜茶滑入胃中。
暖意丝丝缕缕蔓延至冰冷的四肢百骸,安抚了痉挛的胃和紧绷的神经。
雪村似乎也放松下来,偶尔回应奶奶几句关于天气、学业的闲谈。
柔和的灯光,袅袅的茶香,老人温和絮叨的话语,还有窗外持续却显得遥远的雨声。
这一切美好得近乎虚幻,让我这个刚从生死线爬回来的人,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熬了半宿困意也渐渐涌了上来,眼睛开始一眯一眯的。
奶奶转头注意到我半梦半醒,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她原本温和的絮叨声停了下来。
“哎呀呀,”她轻轻地带着笑音叹道,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怜爱的画面,
“瞧我们小景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像只钓鱼的小猫。”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倾身过来,温暖干燥的手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轻柔地抚了抚我的后背,又顺势理了理我额前微乱的发丝。
“看来今天真是累坏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柔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困意。
“姜汤也喝了,身子也暖了,就别再硬撑着了。小孩子熬夜,可是会不长个子的哦。”
“来,听话,奶奶送你去房间。
被褥都是白天新晒过的,又软和又蓬松,沾枕头就能睡着。”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手掌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雪村君,你看这孩子。”她甚至不忘对雪村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那你再坐坐,我先带她去睡下。”
奶奶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哎呀,都这么晚了。雪村君,如果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客房是现成的。
雨还没停,这么晚回去也不安全。”
雪村望了望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沉吟片刻,还是摇头婉拒:“多谢您的好意。
不过我还是回去吧,家里……也有些事。看这个情况过会雨似乎就会小一些了。”
“这样啊……那路上千万小心。”奶奶脸上流露出遗憾的神色,起身道,“那你再坐会儿吧,等雨小些再走。”
说完,她便半扶半引地带着迷迷糊糊的我站起身,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客厅更暗一些。
她的身影在前方,步伐稳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在将我引向更深、更安稳的睡意之中。
雪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晚安,土御门。”
屋内陈设简单整洁,被褥蓬松,散发着好闻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身体深深陷了进去,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奶奶替我掖好被角,轻声说了句“好好睡吧”,便带上房门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老宅重新陷入一片深邃的寂静之中。
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反而衬得屋里格外空静。
奇怪的是,当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身体被温暖和柔软包裹,先前那股排山倒海的困意,却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躺了一会儿,脑子非但没有昏沉下去,反而像是被这寂静和黑暗洗刷过一样,变得异常清醒。
白天的遭遇般若可怖的面孔、雪村凌厉的符咒、雨中冰冷的奔跑,这些画面的细节无比清晰地浮现。眼下睡意全无。
我睁大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房间的轮廓。
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空虚感在心底滋生。
穿越至今,一直处于极度的紧张和被动应对中,此刻终于有了一方独处的、看似安全的私人空间,那些被压抑的、属于“我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便悄悄冒出了头。
这里是原主的房间。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仿佛通过探索这个空间,就能触碰到那个已经消失的少女的痕迹,也能让我这个“闯入者”,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此刻的“存在”。
我坐起身。
目光在黑暗中逡巡靠窗的书桌,上面摆着几本书和笔筒,墙上的简易书架,角落里的矮柜……最后,落在了靠墙的那座日式衣柜上。
深色的木质,样式古朴,里面会有什么?是原主日常穿着的校服和便服?
还是可能存放着某些带有个人印记的物品、日记本?
虽然觉得以高中生的习惯,留下明显日记的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
这份好奇心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