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墨色自天边倾倒而下,流淌过荒无人烟的山谷冻土间,不见一丝光亮。
乌云遮月,飓风席地而起。
肆虐的风自乱石间穿梭而过,掠过石隙荒草,在空荡的谷底碰撞出刺耳的哀嚎。
万籁寂静中,忽见漫天飞雪簌簌坠落。
冰冷的风裹着莹白的雪,顺着渺茫的夜色流入凄凉荒芜的人间。
今年的第一场初雪,便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落下。
枯枝、荒草、冻土、败花。
无数枯萎凋零的生命,此刻全都安然沉眠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静静地等候来年春日的大梦初醒。
整座山谷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似乎除了飞雪落地时的窸窣声外,再无别的声音。
黑与白交错而生,雪与影纠缠不休。
天地间生与死的纠葛似乎都尽数融进了这冰冷而又脆弱的自然之花中。
可就在树影摇曳间,一抹浅薄的呼吸声忽然自灌木丛的缝隙中泄出。
在灌木枯枝的掩映下,一双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谷底下蜿蜒的山路。
“塞伦,我们还要等多久。”
一个士兵终于被冻的受不了,侧头向着一旁趴在地上的塞伦小声问道。
他边问边小心翼翼地摇晃着冻僵的腿,试图将堆积在腿弯处的积雪尽数抖落。呵出的白气转瞬间便凝聚成霜,悬挂在眼前枯败的枝桠上,于瞳孔中映出森森寒意。
“闭嘴,库桑。”被称作塞伦的人低低的训了一声,压着嗓音呵斥道,“根据可靠消息,今晚会有大魏的运粮车经过这条路,别出声,要是被他们察觉到赔误了时机,我唯你是问。”
“可是咱们都等到后半夜了,再待下去,咱们的士兵都要冻死在这儿了。”库桑低声抱怨道,骨骼随着他小幅度的移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你这消息来源可不可靠。”
“你懂什么,”塞伦不耐烦地说道,“这可是废了好几个探子得来的消息,肯定可靠,你想想咱们前几次打的那几场仗,若不是因为有这消息来源在,哪能赢得那么轻松。”
闻听此言,库桑服气地闭上了嘴。
塞伦说的没错,正是因为这条消息渠道在,才让他们能够在前几次的战斗中取得先机。要知道战场情形转瞬即变,谁能抢先攥住先机,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夺得胜利果实。
库桑他也并不是质疑这条消息渠道,信任的建立与崩塌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他只是因为等候的时间太久而内心烦躁,晚上的天气本就寒冷,更别提今夜好巧不巧的还下起了雪,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要真在这荒郊野岭的雪地里待上一整夜,恐怕真要冻死不少士兵。
冷冽刺骨的寒风伴着漫天飘雪纷乱而落,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尖锐悲凄的哀鸣。
所有人碍于塞伦的命令,只能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冻土上。冷风啃食着裸露在外的皮肉,上下牙关因为寒冷不断战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斑驳青紫漫上僵硬的皮肉,焦躁不安的情绪在队伍中无声蔓延。
随着时间不断拉长,这股情绪也愈发浓烈,不止他们,塞伦自己也开始不安起来。
这条消息渠道一定是真的,传递的消息也一定是真的,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临到阵前他们忽然变了想法,该走别的路了?
指尖随着情绪的起伏无意识地抠挖着地上的积雪与冻土,他只能强迫自己按下心神,耐心等待。
尽管如此,塞伦却忍不住将目光落入底下的山道,急切地搜寻着、期盼着,试图在这沉沉夜色里,找出押运车将要来的迹象。
正当塞伦的目光掠过底下一处积雪融化凝聚而成的水洼,他似是无意间看到了什么,视线猛得一停,重新将目光落回到水洼上。
只见那白雪化开的水面上,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一双眼睛,透过漆黑的夜色,直勾勾地对上了塞伦警惕的目光。
塞伦顿觉毛骨悚然,情绪在脑海中猛然炸开,冰冷的皮肤上霎时间激起一片战栗。他半张开嘴,无意识的音节自喉间滚出,他刚要下令全体防御,可等目光再看过去的,那片水洼上却空无一物,除了漆黑可怖的树影和纷乱而下的雪花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就好似塞伦刚才看到的那双眼睛,只是他的错觉罢了。
注意到一旁塞伦的动静,库桑偏头看去低声问道::“塞伦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顶着库桑疑虑困惑的目光,塞伦迟疑了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没事。”
库桑嘀咕了骂了两声,重新将头转了回去。
这一次塞伦却没有说些什么,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汪澄凉清澈的水洼,可不管他如何看下去,他也没有再次看到那双眼睛。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或许只是雪光反射出来发。塞伦心中想到。
只是还未等他继续想下去,远处漆黑的夜色中忽然传来车轮滚过雪地与人踩在雪地的声音。
巨大的兴奋向塞伦压来,等候一晚的疲惫与不安全此刻全都化作“终于来了”的激动,塞伦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远处的声响。
车与人的影子隐没在黑暗中,只在雪光的映射下漏出旗帜一角,影影绰绰间看不分明。声音随着距离的拉进逐渐清晰,车与人的赶路的声响回荡在山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