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垂首，静静地看着姐姐唯一留下的这个孩子。眉如远山、眸如秋水，朦胧的光影落在她的鬓边，一举一动都带着故人的影子。
他毫不意外姜柏舟会提出这个请求来，甚至说从今年开春，姜柏舟站在他的面前请求离京的时候，他便知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身为姐姐的孩子，若真的甘心留在富贵窝、金丝笼中安享生活，才是真的不正常。她们骨子里流的是同样的血，天生便是要踏碎命运无常，翱翔于无边天穹之上。
晦涩难辨的情绪划过眼瞳，皇帝屈指轻叩桌案，咚咚咚地敲击声砸落在众臣心跳的间隙。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整座大殿中，只剩下浅薄起伏的呼吸声交错而落。
姜柏舟不躲不闪，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漆黑的眼睛。无声地压迫与抗衡弥散在空气中，她如山林顽石间横枝蔓生的竹，卓然而立。
两代人的目光在此刻交汇，于山呼海啸的思想碰撞中，展露出青年野心勃勃的獠牙。
僵持片刻，皇帝似是妥协般，轻叹一声，开口道:“嘉懿，先不说旁的，只说你要重建悬旌军这件事。好，我问你，组建一支军队需要多长的时间，而如今敌戎族大军压境，战况焦急，又给你留了多少时间去建这支军队。”
“陛下，当年的悬旌军也并非是走正规路线建成的，而是又流民妇孺拼凑而成。边疆人口本就稀少，其中可用的男丁数摆在那儿，只有将每一份青年战力利用起来，才能实现利益的最大化。”
姜柏舟声音坚定，一言一句都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陛下，您现在要从别处调兵前往北疆，其中所经历的程序，花费的时间、精力皆是不计可数。既如此，为何不能将京城周边可以立即调动的小部兵力交给我，让我带兵前往北疆，沿途收整集合流民妇孺的力量，领军作战。您明明知道的，她们的力量绝不会弱于任何一支常规军队。当年的闻昭将军，就是这般做的。况且这样安排，既能不浪费可用兵力，又能为大部分的调迁集合争取时间。”
“听起来倒是有道理，但是嘉懿，你从来都没没有领军作战过，也无战场征伐的经验，如何能作一军统帅。”皇帝眉眼松动，似有顾虑，沉声说道。
“陛下，微臣请旨，领兵出战。”
一道嘹亮的声音骤然炸响，温烛明大踏步走出，眉眼上挑，衣袖翩跹，眼眸中带着急切与跃跃欲试。
“臣曾多次与敌戎族交战，他们是臣最熟悉的敌人，北疆也是臣最熟悉的战场。臣愿为殿下马前卒，协助殿下击溃敌戎，为陛下夺取胜利！”
“陛下，儿臣以为嘉懿所说之事可行。”
站于一旁的谢昭临也沉声开口，看着皇帝沉思的眉眼，高声说道。
“既然嘉懿经验不足，那便让温将军为主将，嘉懿作为副手同行，同时再择取一二经验充足、赋闲在家的老将从旁协助。当年静姝姑母第一次领兵作战的时候，也是毫无经验，可她一出马，便立下赫赫战功，俘获敌戎贵族，为我军赢得数万疆土。儿臣相信，有其母必有其子，作为永宁侯与静姝长公主的独子，嘉懿必能如其父母般，为陛下夺取胜利。”
谢昭临语速低缓，却自带力量。自她开口，原本隐没在角落中的琐碎呓语尽数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一片应和之声。
明眼人都能瞧出，二皇子被禁足，这位昌平公主已然是大权在握，不过碍于本朝从未有过女性继承者，所以一时半会并未有旨意下达，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地等到哪天陛下终于下定决心了，也是昌平公主被立为储君的时候。
在场的诸位大臣都是这个王朝所倚重的重臣亲信，能力暂且不提，察言观色的能力必然是具备的。如今这位未来王朝的掌控者直接站出支持，言辞间满是斩钉截铁与不容置疑，而龙椅上的那位也是肉眼可见的意动。
既然这天下间最尊贵的两位都不反驳，他们哪怕心中有再多的不愿，此刻也不会没眼力的跳出来碰一鼻子灰。
谁都不会跟自己的前途较劲。
皇帝掀起眼皮，审视的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他掠过温烛明急切兴奋的眉眼，扫过谢昭临沉稳笃定的面庞，最后停在了姜柏舟抬起的眼眸。
漆黑的眼瞳仿佛能摄人心魄，在那片黑色中，皇帝看到了自己苍老的面孔。
“罢了，便如你们所说。”
肃穆庄严的声音落在姜柏舟的耳边，瞳孔随着擂鼓的心脏缓缓放大。
“温烛明，朕授你骠骑将军一职，持节授符，悬策军军力尽归你帐下，前往北疆支援永宁侯。同时任悬旌军统帅，负责沿途收拢兵士，重组悬旌军。”
“姜柏舟你为悬旌军副将，兼任军师祭酒，与霍酌川、张和峰、何谦一起协助温烛明。”
“尔等需齐心协力，共同征战北疆战场，所行不得有误。”
她急促的心跳声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臣等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坚定激昂的声音同雷光一并落下，此刻，通彻天地。
大雨滂沱而下，无数道微弱的光自窗棂中亮起，在漆黑的夜中闪烁着模糊的光。
万家灯火中，不知有几人在灯盏桌案旁握着家人的手流下离别的泪。
永宁侯府中，书房外粗壮繁茂的枝桠随风摇曳着，湿漉漉的花枝敲打在窗棂上，顺着蜿蜒而下的雨流凝聚成一汪汪清亮干净的水潭。
人影随着烛火映照在墙面上，无数道身影交叠而落，在深沉静谧的雨夜中汇聚成无声的力量。
广袖长袍拖曳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随着支起小臂层层堆叠在一起，青丝如瀑滚落，几缕发丝拂过秾艳冰冷的五官，在跳跃的烛火中，映出一双幽深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