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是年初五离开老家的。徐天娇和徐宝泉不回来,赵青山一家四口也不回来,大姑只在年廿八和年初二来了两趟,没留下过夜。
因着徐天娇的关系,平时很少来往的亲戚,今年主动来做客,为的自然是攀上徐天娇。小姑初时热情招待,但亲戚们势利,得知她不能替徐天娇做主,态度冷淡下来,一番指指点点,让她讨好徐天娇。
陈桂花自觉在亲戚面前丢了脸,也跟着责怪她,认为她没尽到姑姑的责任才会导致徐天娇过年不回家。又翻旧账,把小姑从前跟徐宝泉的一些小矛盾讲给别人听,小姑私下跟她抱怨徐宝泉母女的话同样被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些矛盾、那些抱怨,小姑自己都忘了,陈桂花一个老太婆竟然记得很清楚。
人和人相处,哪有从不产生纷争的?
亲戚们听得八卦,用兴奋的、嘲笑的、轻蔑的目光来回扫视自己。小姑脸上发烫,难堪极了,恨陈桂花记性好,更恨陈桂花活得久,尤其是她看到陈桂花的表情后,心中的恨强烈到极致。
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冷漠的。
洋洋自得的。
陈桂花用看戏的眼神看她,看她的窘迫,看她的难堪,欣赏她的局促,并因此露出愉快的神色。
好似她不是陈桂花的亲生女儿,而是陈桂花最痛恨的仇人。
这一刻,小姑的心发生痉挛,向她传递痛苦。
她很想像电视里被欺负的女人一样,含着泪水质问陈桂花为什么这样对她,却没有在众多亲戚面前质问陈桂花的勇气。
陈桂花是她妈,就算她死了,就算陈桂花死了,陈桂花也是她妈。
妈妈永远是对的,无论妈妈有多过分。
“你妈只是说了几句话。”
“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你有必要跟妈妈计较吗?”
“妈妈老了,几十岁的人了,半只脚进棺材,不要在意她的话。”
“过几年,你妈去世了,你就算想听她骂你你都听不到。”
“……”
许多声音在小姑的脑海里回荡,嗡嗡的,她听不清,然而她知道所有声音的内容。
她捂着抽痛的心,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回到房间,重重地关上房门。
“砰!”
下一刻,她的女儿发出哭声。
女儿在客厅,在椅子上,她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便转移到女儿身上,夹杂着对小姑的批评:
“聊天呢,她发什么脾气!”
“她打小就小气,听不得别人说她。”陈桂花笑着对孩子说,“阿妹别哭,外婆抱!”
房间阴冷昏暗,地上堆着番薯,放着农具。除了一张床,便是小姑一婚时买的衣柜,房间里没有装饰物,没有生活的痕迹,冷冷清清。
小姑坐在床上,嗅到草席散发的霉味。
她掏出手机,今天是年初五,现在是上午11点。
她想,利莲市怎么去?坐火车去?还是到县城坐长途大巴?火车票今天能买到吗?大巴还有空位吗?
不管怎样,只要她出得起路费,她总是能去利莲市的。
小姑打电话给丈夫:“开车来接我,天娇让我今天去利莲市,对,今天要出发,天娇说的,我越早到利莲市越好,你快来。”
丈夫开的是摩托,小姑带着微薄的行李,背着女儿,不顾陈桂花的挽留,坐在车上头也不回地离开老家。
陈桂花不懂她的伤心吗?
陈桂花懂的。
她才走,陈桂花就打电话给大姑告状:“你妹妹不得了,说她两句,她发好大的脾气,脸色难看,饭都没吃就跟她老公走了。她之前说留到初十的,说话不算话,天娇要她这样的人干活,发工资给她,也不怕亏本……”
陈桂花联系不到徐天娇,也不敢打电话给徐宝泉,她要大姑把小姑的不孝顺行为转告徐天娇,只要徐天娇不满小姑,她便达到惩罚小姑的目的。
在她看来,小姑的反应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她要小姑为此付出代价。
一个老人独自住在乡下老家,儿子也好,女儿也罢,都不想长久地跟她相处,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陈桂花没有朋友,左邻右舍没有一个喜欢她的。
她的娘家人几乎不来探望她,得知她种的果树结果了,只会让她摘下水果送到娘家,她会照做,还会高兴地跟别人提起——娘家人喜欢她种的水果哩,她跟娘家关系多好啊。
除了她,老赵家没有一个人喜欢她的娘家。
都是她的女儿,大姑像小姑了解陈桂花一样了解她的母亲。
不,大姑比小姑更了解陈桂花。
小姑经常回老家,经常跟陈桂花打电话。大姑则是陈桂花口中的“自私鬼”,不常回老家,不常打电话,一心顾着自己的小家。
她早就被陈桂花伤透了心,或有意或无意地,她疏远了陈桂花,疏远了娘家人。
结束了跟陈桂花的电话,大姑给小姑发语音说了陈桂花打来的电话,“你至少得吃过饭再走吧,饭都不吃,你让妈怎么想?”
她是和稀泥的。
陈桂花精力有限,耗在小姑身上,便轮不到她受苦。
小姑习惯性信任姐姐,猜不到大姑的心思,只觉得大姑不理解她,满腹委屈苦闷。她不想聊下去,于是转移话题:“你跟天娇说了?”
“没说。”
长辈之间的矛盾闹到小辈面前,还要小辈来主持公道,这事很离谱。
徐天娇摇身一变成为有名的大老板,大姑只想维持姑侄两人友好平和的关系,不想提起乱七八糟的小事让徐天娇反感。
小姑想不到那么深,她为姐姐的选择松了一口气,姐姐果然是偏向她的,她不怨姐姐说她了,问道:“那你会跟天娇说吗?”
“不会。”
小姑彻底放下心,更信任姐姐了,实话也藏不住了:“我不想这么早去利莲市的,可是妈……妈说的话太伤我心了!天娇是不亲近我,但天娇难道亲近她?我做不好姑姑,她也没做好奶奶!她生病住院,二嫂(徐宝泉)照顾她,她背着二嫂说二嫂的不是,还让天娇听到……”
60S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就算是习惯发语音而非文字内容的大姑也看得心里一阵发憷。
大姑不想听她证明徐宝泉更讨厌陈桂花,急忙用文字消息打断小姑:“你提前去利莲市,你跟天娇讲了?”
小姑一下子沉默了。
上过新闻的徐天娇是成功人士,让跃升阶级的赵青山低头,更让小姑敬畏。她其实不太敢主动联系徐天娇,害怕徐天娇觉得她烦,害怕徐天娇讨厌她。
对大姑来说,小姑头脑简单,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时不时惹麻烦,并不是一个省心的好妹妹。可妹妹再不好也是跟她一起长大的妹妹,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小姑茫然:“我发信息给天娇?还是住旅店,过几天再跟天娇说?”
大姑问:“你一个人去利莲市?”
小姑:“带着我女儿,住旅店好贵,我不想花这个钱。”
大姑建议她:“你跟天娇说实话,听她安排。”
小姑:“她会怪我吗?”
大姑:“她怪你,你和她也是姑侄。”
小姑:“她小时候老是哭,我偷偷掐过她,你说她会不会记仇?”
陈桂花翻旧账让小姑惶恐不安,她年轻时确实做过对不起徐天娇的事。
身为小姑的姐姐,大姑的处境其实没有比小姑好多少,猜测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天娇应该不记得了。”
“妈记得。”
提到妈,两人一起沉默了。
年后的车票也很贵,小姑问了去利莲市的票价,想一想利莲市旅店的价钱,自觉负担不起。养孩子太费钱了,衣食住行也不便宜,她去利莲市投靠徐天娇,真得跟徐天娇说一声。
小姑忐忑地发了信息。
在等待徐天娇回复的时间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十分钟后,徐天娇给了她居住地址:“知道怎么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