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但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是什么呢？还有一天公司就放春节假了，陆德馨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上，没玩手机，出神地看自己的手。

得到电子秘籍后，她有时间就练，终于练出内力。

当内力灌注到手上，她轻而易举地让钢铁做的指甲钳变形。假使这让坚硬金属柔软起来的力量作用在人身上，人会怎样？人的血肉、人的骨头能跟钢铁比强度吗？

不能。

但她生活的现代是法治社会，科技发达，机器取代人力，倒拔垂杨柳的大力士比不过挖掘机、起重机。

拥有揉捏钢铁的内力并不能称霸天下，一颗普普通通的子弹就会拿走她的性命。

跟获得武功的从前相比较，陆德馨没感觉到生活有很大的变化，不过武功确实给了她信心和底气。在公交车上遇到神色猥琐的人，她不必低头躲避对方形同侵犯的扫视，忍耐怒火。

你有内力，你不一样，你能打赢他。

陆德馨抬起头，用衡量武力的目光看回去。

那是个流里流气的瘦弱男人，皮肤黑黄，满脸痘印，看起来肮脏凶狠。见她看来，他有些慌，却很快镇定下来，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忽然间，陆德馨觉得好笑。

原来她只要看回去，这个恶心的猥琐男就会退缩。

无需武功，无需内力，只要她看回去。

只要看回去，目光接触，他就不敢一个劲地盯着她看。

如此不堪一击的人，她为什么会觉得他可怕？她被她想象的厚脸皮凶恶小流氓吓到了，她为什么要把他想象成那样的形象，然后把自己放在猎物的位置？

陆德馨笑了出来，笑自己胆怯，笑自己想象力丰富，自以为是，自欺欺人。

在这个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声音和画面：

电影里好勇斗狠的男地痞，一言不合立刻动手打人，挨打的一方往往会得到被打的特写；还是电影，男人看上一个女人，强迫不顺从的女人顺从，还要嘲笑女人的不顺从，惩罚她的不识抬举；

网络上的段子，两个男人见面，在“你瞅啥”、“瞅你咋的”的对话后爆发斗殴；新闻上，男子骚扰女子被拒后殴打女子，男子追求女子未果持刀伤害女子……

她把猥琐男视作凶恶小流氓，是因为她接收了太多男人使用暴力的信息，而与这些信息深度绑定的，无疑是女人的害怕、屈从、忍耐。

就这样，她被驯化成不会反抗的猎物，连抬起头看一眼混混都不敢。

陆德馨审视着退避的混混，缓缓握紧拳头。

打他会有什么后果？

不打出轻伤重伤，打他最大的后果仅仅是被批评教育。

公交车在行驶，陆德馨站起来，走向站着的混混。

车上满座，有一些乘客站着，她才离开位置，立刻有人坐下来，占了她的位置。

这并不重要。

陆德馨脸色阴沉地接近混混。

人们出现轻微的骚动，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让路。

在看另一个乘客的混混察觉不对劲，慌张转过头来，对上明显来者不善的陆德馨，顿时更慌张。他从来不是电影里混迹街头天天打架斗殴的小流氓，他只是一个非常普通、脸皮比较厚的猥琐男，承担不起别人生气的后果。

所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发出拒绝讯号：“你……你想干什么？你，你别乱来啊！”

多么欺软怕硬的人！

想到自己被这样一个人害得担惊受怕，陆德馨的脸色更难看，心中怒火更盛。

“想干什么？”她冷笑，“你的眼神让我恶心，我想打你！”

话音落下，猥琐男前后左右的乘客全都远离他，生怕自己遭到波及。

本就离得远的乘客投来注目，知情的要看热闹，不知前因后果的一脸茫然，有人悄悄打开手机录像功能偷拍，要把即将发生的冲突发到网上。

陆德馨扫了他们一眼，再看猥琐男，他毫无跟她动手的心思，只想躲避。

事情要尽快解决，陆德馨已经看到有人想劝架。

她一个箭步走到猥琐男面前，手高高扬起，一巴掌盖在他脸上。

“啪！”

猥琐男一下子被打懵了，脸偏向一边，不敢置信地看她。

疯子！泼妇！

他心里的想法全写在脸上。

不服气？

哟。

陆德馨再次扬起手，又一巴掌，盖在他另一边脸上。

第一次扇巴掌，她不太熟练，感觉没用力。

第二次扇巴掌，她熟练了一点，感觉还是没扇好。

想再扇一次，找一下扇耳光的手感。

有道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学了武功，练出内力，陆德馨看谁都会暗暗评估对方的武力。

猥琐男只有厚脸皮，没有对应的胆量，她再一次扬手，要打他，却被一个大妈拦住。随后，劝架的话从不同乘客的嘴里说出来，陆德馨的第三个巴掌终究没有扇下去。

猥琐男挨了耳光，就像刚从猫爪底下逃生的老鼠，缩着头，缩着脖子，躲在人群中，一脸惊恐之色，看都不敢看陆德馨。

大伙儿都在劝陆德馨别生气。

她是女人，在大家的认知中，女人除非遇到很过分的事，否则不会跟人动手。

猥琐男挨打，多半是做了激怒她的事情。

“报、报警……”猥琐男小声说。

大家看他，没人报警。

猥琐男攥着手机，想报警，迟迟没有拨打号码。

陆德馨在看他。

这趟公交车，他见过她很多次，她也见过他很多次。

打了他，她还会坐这趟公交车上下班。

他呢？

陆德馨打过他一次，会打他第二次。

公交车停靠站点，猥琐男低着头，提前下车。

车开走了，他看向车尾巴，仿佛透过窗玻璃看到陆德馨冷笑的面孔。

路边站着两个穿着靓丽的女孩，有说有笑，声音悦耳动听。往常，猥琐男会打量她们，给她们的外表评分，如今他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们一眼，没敢细看。

女人会打人。

遇到一个疯女人已经够衰了，他不想遇到第二个。

短视频平台上，公交车猥琐男挨打的视频得到一些关注，上传视频的创作者说：“这个男的总是用下流眼神看我们，今天他终于挨打了！大快人心！”

“这么暴力的女人能找到男朋友？”

“放心吧，你这种男人挨不了打，因为你找不到女朋友。”

“我上网就是为了看这个，女孩子要勇敢！大女人是最强的！”

视频的热度没有很高，平台暗中限流，视频迅速消失在网络世界诸多信息中。

自从警惕武功诈骗的宣传全面铺开，有关部门已经跟各个网络平台谈过，跟暴力相关的内容要加以限制，涉及到武功的内容必须严格审核。

可是，人一旦尝过力量的滋味，怎会愿意回到没有力量的过去？

练武不能只练内力，陆德馨习武后没有增加运动量，可她饭量变大了，选择食物时更喜爱肉蛋奶，而不是碳水和糖。

她的身体需要高质量的营养。

陆德馨回乡下过春节，年初三一早回到市里，没有跟妈妈相处太久。

妈妈前些年一直催她结婚，去年催少了，她以为妈妈变开明了。

这样的想法太乐观，妈妈或许开明了一点，本质上依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妈妈。

早上她没有七点起床，妈妈便说她懒。

她起床了，头发有些乱，妈妈批评她衣着打扮没有女人味，让她成熟点。她胃口好，妈妈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又看，竟然疑心她偷偷谈恋爱怀孕了。

她们去徐天娇家拜年，在路上，妈妈不断地叮嘱她，要她像小孩一样毕恭毕敬地向徐天娇母女问好，让她管好自己的嘴，别到了别人家里就把别人待客的瓜果点心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