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太无聊了。
向赵青山一家炫耀成功的事业有何用?
他们并不理解她,给不了她需要的情绪价值。
至于别的价值,他们也给不了。
无忧制药不是家族企业,赵艳能在无忧制药成为高管,不意味着徐天娇愿意让家族群里的人进入公司为她工作。
实际上,徐天娇最亲近的妈妈徐宝泉也不是无忧制药的员工。
徐宝泉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锻炼、烹饪、分享生活、逗猫逗狗、跟宠物鸡玩耍、摄影、观鸟……
财富自由了,过去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如今她都能做,只要她想做。
她在享受她迟到的青春。
有时徐天娇看到徐宝泉会觉得厌烦。
她们是母女,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
徐宝泉作为她的妈妈,已经很负责任很爱她了。
起码徐宝泉不像赵艳的妈妈那样无情地丢下年幼的赵艳,也不像陈桂花、姥姥那样总是要求女儿给钱表达孝心,更不会翻看女儿的日记,擅自闯入女儿的房间,不允许女儿有自己的秘密,要女儿对自己言听计从……
但是,徐宝泉为什么不能更好?
徐天娇曾经想过,徐宝泉为什么不是富婆?徐宝泉为什么挑了个又穷又没本事还吝啬自私的男人生孩子?她怀着女儿的时候,可有想象过女儿的未来?她为什么要让她的穷困贫乏在女儿身上延续?
二十岁的徐天娇可以不谈恋爱不生孩子,二十岁的徐宝泉为什么非要怀孕?
爱恨相生,徐天娇读高中时坚持住学校宿舍,不想跟徐宝泉相处。
徐宝泉有没有恨过她?
如果她小时候发烧死了,徐宝泉也许会内疚一辈子,可徐宝泉不用为孩子负责任,不用打工供养孩子。徐宝泉会留在繁华的利莲市,留在美好日化厂上班,升职加薪,更早更快地赚到买房的钱,更容易过上轻松舒适的人生。
徐天娇想起平行时空的徐宝泉,那个不愿意带赵娇和赵艳去利莲市的徐宝泉,她改变主意是因为赵娇身上有“仙女”,能为她带来好处。
当赵娇更名徐乔,徐天娇失聪的耳朵恢复如初,徐宝泉抱着女儿喜极而泣,到底是高兴女儿的健康,还是高兴自己终于不用对女儿感到愧疚?
有些事经不起细想。
徐天娇没有很爱妈妈徐宝泉,徐宝泉大约也没有很爱徐天娇。
假使她爱,徐天娇不会发烧聋了一只耳朵。
群聊里,总是很忙碌的赵青山仿佛才看到小姑发的视频,在群里说:“天娇,当年你考上大学,我便想你肯定是个有出息的,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更有出息。我们赵家出了你这样一个人物,真是祖坟冒青烟,积了八辈子的福换来的。”
他选择性忘记徐天娇不姓赵的事实。
徐天娇没忘,说:“我姓徐。”
赵青山道:“血浓于水,无论你姓什么,你都是我弟弟的亲生女儿。可惜你爸爸死得早,他要是知道你做了大老板,肯定会为你高兴。”
爸爸之于徐天娇,就像一个符号,单调无趣。他死得早不是一件憾事,徐天娇连拯救平行时空的他都没有兴趣,淡淡地说:“他死的时候,我已经耳聋了,你觉得他疼爱我吗?”
这话赵青山接不了。
徐天娇是小一辈孩子里唯一一个残疾的,每逢过年回老家,赵青山但凡买了东西给女儿赵艳,必要给徐天娇准备一份。他给赵艳多少压岁钱,也会给徐天娇多少,尽管徐天娇不姓赵。
“你爸……他迫不得已。”赵青山说,“他也想照顾你,可他要打工才有钱给你。我们家没什么钱,天娇,这你是知道的。”
“我爸要是看到你说的这些话,肯定很高兴。”徐天娇讽刺地说,“他有个好哥哥。”
赵青山怎会是好哥哥,他连亲妈都不愿意亲自照顾,不可能提携兄弟。
奈何大有出息的徐天娇是他弟弟的女儿,他忍着不高兴,装出好长辈的模样:“你爸去世二十多年了,没法活过来,你不喜欢他,那我们别提他了。”
谁有钱谁厉害,徐天娇做了无忧制药的老板,赵青山调整好心态,已然将自己放在比徐天娇低一级的位置。
正如小姑想占徐天娇的便宜,赵青山也想沾一沾光。
经济下行,实业难做。
他给亲戚的酒店投资了一百万现金,结果酒店生意萧条,他那一百万被套牢了,年底没有分红不说,还赔了钱。
徐天娇卖无忧丹,那是独一份的生意,几乎没有竞争对手,钱肯定赚了不少,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给他,都够他过个肥年,将来吃穿不愁。
跟钱这王八蛋相比,脸面算个屁。
赵青山寻思着自己和李玉龙的女儿还没有小区房,打算让徐天娇资助一笔,通过群聊点开徐天娇的资料页面,才发现徐天娇删了他好友,并把他拉入黑名单。
真是的,他怎么徐天娇了?她居然拉黑他!
太小气了。
心眼小成这样,能做大公司的老板实乃咄咄怪事。
赵青山给老婆发消息,提起小女儿名下的老破小民房,李玉龙懂了:“你想找天娇借钱?”
“天娇是大老板,让她出钱给妹妹买个好房子不过分吧?”
“那你去问。”李玉龙拉不下脸,“天娇和她妈之前一直租房住,没准她现在也没有买房子。咱们基本没帮过人家,怎么好意思问人家要钱?再说,我们女儿跟天娇也不熟,没什么感情,我猜天娇连你女儿读哪所大学都不清楚。”
赵青山不想被老婆知道徐天娇拉黑他,向老婆伸手:“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李玉龙露出警惕之色:“干嘛?想拿我的账号问你侄女要钱?”
小心思被戳穿,赵青山脸都不带红一下的,道:“侄女是我的,女儿是我俩的,你难道不想让孩子住更好的房子吗?”
想到女儿只比徐天娇小五岁,快成大姑娘了,结婚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李玉龙抿了抿唇,对老公说:“你打电话跟你侄女讲,难道不行?”
赵青山一把抢过她的手机:“不一样,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有些事我不好跟天娇说,得你来开口。”
徐天娇岂会不知道夫妻俩穿同一条裤子?拉黑赵青山后,她顺手拉黑了李玉龙。
看到被拉黑的提示,赵青山傻眼了,质问老婆:“你什么时候得罪的天娇?”
李玉龙比他更懵。
这时,她的胖儿子给她发消息:“妈,二姐拉黑我了!女人有钱就变坏,她做了老板赚了钱,亲弟弟都不认了!”
李玉龙深吸气,夺回自己的手机,私聊徐宝泉:“我们很久没见了,听说你买了房子,我们能去做客吗?”
徐宝泉和她关系不错,回道:“我和天娇一起住。”
能不能来做客得问天娇。
老房子扩建,现在能接待客人,但徐天娇没有跟赵青山一家来往的想法。
原因还是那个原因,她跟赵艳关系更好。
赵艳与赵青山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她怎能不考虑赵艳的感受?
赵艳不想回到家族群,不想跟赵青山等人联系,甚至不想让赵青山等人知道她正在为徐天娇工作。她对徐天娇说:“你想想你从老赵家得到了多少东西,再想想你从前的生活,不要做任人占便宜的冤大头。”
富有使人平和,可平和不是淡忘苦难的理由。
因此,小姑在家族群里问徐天娇有没有空过年回老家,徐天娇回复道:“我不会回去,以后我也不会回去。老家不是我的家,回老家过年只会让我想到搞卫生和做家务,我干嘛回去受罪?”
小姑讪讪,劝她:“不一样的呀,天娇,你当上大老板了,谁还敢让你干活?你和你妈肯回来,我伺候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用干!”
糊涂人说糊涂话,徐天娇连生气都不想生,说:“你就那么喜欢给别人做仆人?老家是你的家吗?有你的房间吗?”
小姑听不懂,只听出徐天娇生气,小心翼翼地道:“好,你和你妈在利莲市过年,我不打扰你工作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乡下养孩子花销低,小姑早早回到老家,她的现任丈夫在隔壁村,住的还是泥砖房,家里又小又暗。小姑不爱住夫家,带着女儿来娘家住。
这儿有她的房间,她和前夫离婚后,把家具搬回娘家。陈桂花是不打理的,家具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她要擦干净,再把家里打扫得窗明几亮,等待大哥一家回来,欢欢喜喜过新年。
徐天娇和徐宝泉也有房间,虽然她们很少回来。
出钱盖房子的当然是赵青山。
小姑不觉得他用几十万在老家盖房子有什么不好,只是想起自己计划买镇上的房子,吞吞吐吐地问赵青山借钱,赵青山说没钱,她心里会有些酸涩。
看到小姑放下手机,陈桂花连忙问:“天娇怎么说?”
小姑摇摇头:“天娇很忙,过年没法回来。”
陈桂花叹气:“忙,你们总是很忙,忙得一年见不了一次面……”
小姑听得茫然,想到徐天娇的回复,还是不明白徐天娇为什么生气。她拿起扫帚,开始扫地,她没文化,只有这么点干活的长处了。
她想,要是徐天娇改变主意呢?
常言道,衣锦还乡。
徐天娇做生意发达了,怎么能不回老家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