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徐宝泉是徐天娇唯一的依靠,她必须抚养女儿长大,不能为了泄恨将赵老头打死,害得自己坐牢。
为了女儿的将来,任凭她恨意滔天,也要竭尽全力克制。
恨啊!
恨赵老头无情!恨自己无力!恨老天冷漠残忍!
徐宝泉发出压抑的呜咽,眼睛酸涩无比,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来。
徐天娇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聋的,此时看到妈妈流露的感情,再想到赵娇的处境,隐约懂了。
赵老头挨的打还是太轻了!
“妈,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你别自责。”徐天娇安慰妈妈,对耳聋没有太多执念,“如果我治好病,我怎么找你?”
殊不知,她的平淡让徐宝泉心如刀绞。
女儿为左耳失聪吃了多少苦,她这做妈的能不知道?从村镇到县城,从亲戚、邻居到同学、老师,徐天娇被骂了多少次聋子、残废?
奈何过去无法改变,徐宝泉能做的只有弥补。
她忍着心痛擦去泪水,说:“当时我在利莲市的美好日化厂工作,忙到七月才回家,你大约是三月底出事的。我没有手机,你要找我,得去镇上打电话到我厂里,号码我记不清了,你姥姥大约记得……”
在平行时空,赵娇收到仙女发布的任务,问赵艳:“姐姐,你能不能带我去我姥姥家?”
“现在去?”
“越快越好。”
“那我们出发!”
赵艳得了新衣服,正高兴呢。
别说去赵娇的姥姥家,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意一试。
老徐家距离镇上只有十分钟路程,赵艳是跟陈桂花去过两次的,记得路。
冷风呼啸,姐妹俩穿得暖暖的,手牵着手出门。
赵娇年幼腿短,赵艳也是个十岁孩子,一小时的路,她们走了一个半小时才走完。
姥姥看见两姐妹衣服崭新,穿得像城里孩子,差点认不出。得知赵娇要打电话给徐宝泉,只说:“你妈妈要上班,接不了你的电话。你们家来客人了?衣服谁买的?”
“我有事情找妈妈,你给我号码。”赵娇重复徐天娇在她脑海里说的话。
“你知道打电话要花钱吗?”
“知道。”
“你有钱?”
“仙女会给我。”
“什么仙女?”姥姥一脸疑惑。
赵艳解释:“就是故事里帮助好人的仙女。”
大概赵艳跟赵娇讲了故事吧,小孩总是把故事当成真的。
姥姥拿出记录号码的本子,把号码写在赵娇手上,寻思着让她们自己去打电话,转念想到徐宝泉迟迟不回家,答应给的钱不知何时才能给到她手里,便对赵娇说:“我带你们到镇上打电话。”
且说徐天娇隔着时空旁观赵娇和姥姥相处,眉头皱起便没舒展过。
难怪徐宝泉过年不回家,有钱不炫耀。
姥姥着实不是个值得的人。
赵娇才几岁?
还没记事的年纪,来姥姥家做客,姥姥连一杯温水都没给她喝。
既不问她走那么远的路累不累,也不担心她在路上遇到坏人,甚至连撕下一张纸写电话号码都不舍得。
有道是,爱屋及乌。
看姥姥对赵娇的态度,姥姥待徐宝泉如何可见一斑。
感情是处出来的。
姥姥功利,待徐天娇冷淡,她跟姥姥不亲。
徐宝泉让她有钱自己花,别拿去表孝心,是徐宝泉吃过亏、摔过跤才总结出来的宝贵人生经验。
这会儿徐宝泉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徐天娇靠着她,说:“妈,我的耳朵会好起来的。”
千禧年的小镇灰扑扑,姥姥把电话卡插进电话亭的电话里,打电话找徐宝泉。
不出徐天娇所料,姥姥跟徐宝泉说上话,完全没有让赵娇参与的意思。
赵娇也不记得妈妈是谁了,徐天娇让她大声叫妈妈,她声音小小,徐宝泉却听到了,“妈,我女儿在你旁边?”
“嗯。”
“把电话给她,妈,我要跟她说话。”
“电话费可贵了,别讲太久。”姥姥把电话听筒递给赵娇。
听筒很沉,赵娇要用两只手才能捧住。
她凑近耳朵,里面传出陌生的女人声音:“是阿娇吗?我是妈妈。”
赵娇默不作声,眼睛亮晶晶的。
“喂?”徐宝泉声音温柔。
赵娇还是不说话。
“阿娇。”徐宝泉屏住呼吸,唯恐错过女儿的话,央求道,“你跟妈妈说句话。”
小孩是固执的,她不说话,徐宝泉和徐天娇都不能让她开口。
她仰头看了一眼姥姥,姥姥绷着脸,表情有点凶。
赵娇胆怯,把身体让给徐天娇。
徐天娇跟徐宝泉可熟悉多了,主动开口:“妈!”
“阿娇!”年轻的徐宝泉激动地叫她,“你还记得妈妈!你再等等,妈妈在工作,还要四五个月才能回家看你!”
“可是妈妈,我想你。”徐天娇向妈妈讲述赵娇的实际情况,“我生病了,爷爷不管我,奶奶不在家,我身边只有姐姐。但姐姐平时要去学校上课,只有周末在家。”
“你姥姥……”
“她不知道我生病。”
赵娇不说的,徐天娇替赵娇说:“我的衣服穿了一个月,变得很脏,鞋是天冷了就像石头一样硬的塑料凉鞋。我的手脚长了冻疮,碰到水好痛。爷爷讨厌我,常常骂我,打我。妈妈,我过得很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听筒那头,徐宝泉陷入沉默,急促的呼吸声透露了她不平静的内心。
徐天娇知道她在犹豫,趁热打铁:“妈,我今天走路到姥姥家,走得腿都酸了,就为了给你打电话。我今年四岁,被欺负了只能哭,连妈妈都找不到,别人说妈妈不要我!”
赵娇不是徐天娇的责任。
她是徐宝泉的女儿,徐宝泉应当对她负责。
“阿娇……”徐宝泉语气沉重,“妈妈的工作很重要……”
“我不重要吗?”
“你当然重要,但是……但是妈妈的工作好不容易有起色……”
工作和家庭难以平衡,徐天娇犹豫,刚想说话,姥姥已经粗暴地夺走听筒:“宝泉,你别听小丫头片子乱说,她好着呢,我看她根本没生病。她也没冷着冻着,穿着好衣服好鞋呢!”
“吃药了,病好了一半!”徐天娇大声说,“妈,你请假两天回来!只要两天就行!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说完,她用力地吸了吸鼻涕,暗示徐宝泉她没有装病。
姥姥也盼着徐宝泉尽快带钱回来。
她摸了摸徐天娇的额头,确认外孙女没发烧,才说:“宝泉,工作哪有孩子重要?你只有这么个孩子,别跟她生分了。她就算姓赵,归根到底还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不疼她,谁来疼她?”
徐宝泉终于被说服:“好,我请假两天。”
姥姥马上提醒:“家里盖房子,急着用钱,你可别忘了!”
徐宝泉一听,略微迟疑。
但她一年多没见女儿,实在想念,口中应付道:“我知道,我回家看看。”
“记得带钱,家里有你的房间!”姥姥强调。
电话打完,姥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徐天娇和赵艳,也想知道内向害羞的外孙女为何说话像个大人。
徐天娇已经将身体还给赵娇。
赵娇惦记着妈妈,看向挂断的电话,眼睛里露出渴望之色。
她还想听妈妈的声音。
徐天娇安慰她:“妈妈会回来见你,到时候,你能跟妈妈一起生活,再也不分开。”
仙女不骗人,赵娇的渴望变成了期待。
徐天娇给她一张千禧年之前发行的五十元纸币,指点她:“钱给姐姐,你们找一辆摩托车送你们回家。”
姥姥家没有空房间,表姐妹兄弟众多,留下来做客不如回家。在徐天娇的印象中,徐宝泉跟老赵家更亲近,她们回家至少是有房间的,也有自己的柜子放东西。
今夜,赵娇和赵艳两个人在家过夜,赵老头不在,她们更自在。
第二天是周日,明天周一,赵艳要去镇上上学。
她写完作业,索性教赵娇写字。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正投入,忽然有摩托车的声音响起。她们急忙停止,出门去看,担心陈桂花和赵老头回来。
坐在车上的却不是她们害怕的人,而是风尘仆仆的徐宝泉。
昨晚徐宝泉在大巴上度过,她神色疲惫,看到懵懵懂懂的赵娇,脸上才有了笑,朝女儿张开双手蹲下来:“阿娇,妈妈回来了!”
赵娇看她,除了陌生没有别的感觉。
这是赵娇和徐宝泉的隔阂。
徐天娇一声不吭,透过赵娇的眼睛看年轻的徐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