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毕,子颜辞行。唐清欢一路送他至擎天楼下,脚步停下时,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担忧,蹙眉问道:“你今日在楼上,何苦那般寻死觅活的?招式险到极致,连命都不顾,可是出了什么难事?”
子颜垂眸,淡淡道:“跟你们无关,不过是这几日朝上诸事不顺,心绪稍乱罢了。”
“骗谁呢。” 唐清欢撇嘴,一眼戳破,“你何时会在乎朝堂上那些。”
子颜抬眼,望了望擎天楼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沉了几分,岔开话题:“真没事,你放心便是。楼主嘱咐,多留个心眼,恐怕谭敏那边,要生些事端了。”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唐清欢的肩膀:“我走了。”衣袂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麒山深处。
次日晚间,云舒殿内。锦煦帝案前披阅折子,便令子颜侧坐一旁,将前朝所著《执政纲要神礼记》誊抄一遍。子颜心底暗自抱怨,午后见费连廷尚且未曾受难为,不知怎的,竟又无意间触了陛下的怒。笔墨落纸,抄至半途,他才恍然知晓缘由,此文通篇皆是规束神宫及神宫之主的言行矩度,字字句句皆冲着自己而来,子颜指尖一顿,便欲搁笔。
方停手,腕间倏然覆上一只温厚的手掌,锦煦帝的声音在身侧轻响:“怎么,抄得厌烦了?朕原是想让你收收心,静一静。来,朕陪你一起写几句。”
锦煦帝垂眸瞥过笺纸,见他已抄完 “神宫之主…非诏不得出皇城、履闾巷。若神宫有务须出,必由礼部奏请,帝许乃行。”,后续 “更勿妄憩于民庐市井之间”“不得擅行街巷” 尚是空白。遂握住他的右手,一笔一画将余下文字誊抄完整。笔锋收尽,才轻叹道:“早便教你多歇着,别总乱跑出去。便是累了,在侯府歇下便是,怎的竟跑到客栈里去?”
“我不愿待在那园子。” 子颜低声道。
“哦?莫非是嫌弃那处太过破败了?”
子颜抬眸道:“陛下既知延东侯府光景,何不伸手援助学长,反倒要我出面?”
“唉,怎的你也这般说。” 锦煦帝眉宇间染了几分无奈,“墨宪偏生不肯受朕的拨款,朕才想着让你去试试。朕临朝以来,从未这般挫败过,偏生这延东侯府的修葺之事,百般周旋都不能遂意。”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朕也未曾想让你拿银子出来,不过是借你的名义罢了。”
“陛下既这般说,那便罢了。过几日我寻学长,只说是我自己的心意便是。”
“这才是听话。” 锦煦帝眉眼稍舒,又道,“墨宪这般执拗,无非是想看看,朕究竟要如何处置他们兄弟二人罢了。”
子颜本就不愿听墨家的纠葛,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端木暇悟察言观色,当即转了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腕骨:“罢了,不提他们。可你还未告诉朕,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怎的到最后,你那两位师兄都匆匆赶了过去?”
子颜心头一紧,昨日他私封客栈房门去寻铜鉴楼主,久未归处,弟子们闯不开禁制,才慌忙告知于炳与鸣皓。他擅作主张与楼主斗法,回去后已被两位师兄狠狠教训了一顿,这事怎敢让陛下知晓?况且此刻,陛下不过是听闻动静,便拿前朝神守的规制罚他抄书,若真说了斗法之事,还不知要受何种苛责。
“也没什么事。” 子颜垂眸避过他的目光,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在客栈里睡沉了,弟子们不敢贸然叫醒我,才去喊了师兄过来。”
锦煦帝淡淡 “嗯” 了一声,他岂会不知子颜未说实话?只是神宫有神宫的规矩,他身为帝王,亦不能过多干预,只得作罢。指尖划过笺上 “非诏不得出皇城” 几字,沉声道:“你可知,前朝的神守,连皇城的城门都不得随意踏出。”
子颜心中了然,那时原是因前朝有神守叛变,意欲篡位,才定下神守偏巧是那朝的公主。
“你休要想着男女有别,规矩便是规矩。” 锦煦帝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神守身系神宫大典,平日本就该安居神宫,哪里都不必去。”
正说着,子颜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响,下意识便要回头去看,肩头却忽然被锦煦帝的左手按住,力道不重,却容不得他动弹。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他们……”
话未说完,便被锦煦帝打断:“你第一次去南城时,不是还逛了好几间铺子?如今那些店主,吃准了是你这位玄武神守,竟在外头四处胡说,说你看中了他们铺子里的货物,日日盼着你再去。生得这般模样,还敢到处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