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够了,起身准备离去,临到门槛处,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叮嘱道:“对了,你可知那墨宪也在这学苑之中?此人看似温和,实则才是真正的不好相与。你可得多加提防。”
子颜心中纳罕,昨晚与墨宪相处,只觉他是个随和之人,怎的到了东熙湖口中,竟成了这般难缠的角色。
“那墨宪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个精明至极的人。” 东熙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他瞒着陛下,私下在朝中四处结交官员。旁人皆知此事干系重大,谁也不敢去陛下跟前嚼舌根。依我看,此人这般行事,定是另有图谋。”
说罢,他便抬脚跨出了门槛。目光一扫,瞧见院子里躲着几个学子,正探头探脑地偷看厅内,当即扬声,一语双关地对子颜道:“神守大人,我先行一步了!您可得跪好了!‘陛下’可说了,您这性子,实在是太调皮了些,下次可不许再这般了!”
这话落在子颜耳中,字字句句都像是带着钩子,勾出了他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快。他望着东熙湖离去的背影,眼眶一热,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迸发,眼泪竟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子颜正暗自神伤,耳畔忽闻脚步声轻响,抬眼一瞧,竟是墨宪缓步走进了庭院。
他面色沉郁,径直踏入大厅,走到子颜跟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神守为陛下办了这许多事,怎的倒叫他这般对待?还有东熙湖那等人,也配来对你指手画脚。”
子颜这已是第二次见他,发觉此人从不掩饰对陛下的几分厌恶,索性也不收敛脸上的落寞,任由墨宪将这模样,当作是被锦煦帝斥骂后的委屈。
他扯了扯嘴角,低声道:“侯爷近来安好?今日入了这学苑,往后该称你一声学长了。此事还望学长莫要声张,我面皮子薄,神宫那边还有人,传出去可不太好看。”
墨宪听他这般说,也不客气,径直在旁边的靠椅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怅然:“你我其实是一样的。在外人看来,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可这其中的滋味,只有自己晓得。”
“学长莫说气话。” 子颜垂眸道,“你家的事,听说在朝堂上都是禁忌,昨日之前,我竟不知延东君府中,还有人在这京城里。”
“我不怕陛下知道。” 墨宪冷笑一声,“就如你所言,墨家之事,朝堂无人敢议,自然也没人会去陛下跟前嚼舌根。你可知,我被陛下召来京中,跟着夫子读书,已有数年之久?他就是不肯放我回去!就算是要拿人当人质,也该是我二哥的儿子,凭什么是我!”
“学长家中的内情,我的确不甚清楚。” 子颜斟酌着开口,“或许… 陛下另有打算?”
“朝堂上都在传,说你这神守的聪慧,就如你的玄武神力一般,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墨宪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坦诚,“我原先只当是旁人的恭维话,今日见了,才知并非虚言。”
子颜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学长这话,难道就不是恭维了?”
“旁人都想着巴结你,我却没这个心思。” 墨宪别开脸,语气带着几分焦躁,“我巴不得得罪了你们,能让陛下厌弃我,好早些放我回房州去!”
“学长倒是有趣。一边暗示我,陛下对你或许另有安排,一边又直言,自己恨着陛下。”
“我大哥在世时,日日祈祷,盼着神君能早日归位。” 墨宪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怅惘,“偏他命薄,没等到这一天,便已殉国。你是玄武神守,在我眼里,便是我大哥的祈祷显灵,才将你带到了这里。若不是陛下没等神君回来,便逼着我们去收复延东,我全家此刻还在房州安然度日,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就算陛下真对我有什么安排,那又如何?”
子颜听着这番话,心知其中定然还有隐情,可二人毕竟初识,实在不好追问太深,只得温言劝道:“学长,陛下既肯倚重你,必然是有缘由的。这其中的纠葛,我不便多言,还望学长三思。”
墨宪自嘲地笑了笑:“神守有所不知,我在这朝堂之上,无权无势,全靠着陛下对我大哥那点恩宠过活。外人都道延东君府风光无限,可谁又晓得,陛下每年拨给我二哥的二百万两银子,半分也落不到我手里。罢了,你我刚相识,说这些,你未必肯信。只是放眼这满朝文武,我墨宪想要寻个出路,便只能选你这位神守了。”
“多谢学长信任。” 子颜诚恳道,“既已是学长,便不必再称我神守了。入了这学苑的门,你我皆是学子,并无不同。昨日学长说瞧着我亲切,晟炣后来告诉我,说我与已故的延东君,有几分相似。既是这般有缘分,学长不妨放宽心,来日方长。只是我虽来泾阳时日尚短,却也知晓,陛下行事,总有他的道理,还望学长莫要钻了牛角尖。”
“你说的是,日子还长,是好是坏,走着瞧便是。” 墨宪轻叹一声,“只是陛下既让我研习治理之术,你也该清楚,我们房州最缺的是良将,而非文臣。他为何偏偏不让我去学兵法?此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当年延东一战,连莽羽神君都亲自出山了。” 子颜沉声道,“可见此事的复杂,远非我们所能想象。学长,依我看,你自己对此,恐怕也未曾全然弄清楚。更何况,如今又牵扯出妖怪吃人的怪事,这些,都会影响陛下的判断。眼下此事,言之过早,不如等我派神宫的人去那边查探一番,再做计较。”
“你肯派人去?” 墨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急切,“如此甚好!只是在他们出发之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叮嘱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