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当即应下,又当着陛下的面,细细叮嘱了子颜几句规矩,言辞恳切。
子颜原本还想以神宫事务繁忙为由推辞,可一抬眼望见端木暇悟眉宇间尚未散尽的不快,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不忍,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却不料,这点小心思竟被锦煦帝瞧了个通透。帝王淡淡开口:“子颜,朕瞧着你似乎还有话要说。无妨,有什么心思,直说便是。”
“回陛下,臣等初到泾阳,神宫诸事繁杂,虽有两位师兄主持大局,可臣的玄武神力,也需日日勤加习练。若是午后再去学苑念书,臣只怕分身乏术。”
“这一点,朕早已替你想好了。” 锦煦帝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唇角微扬,“早朝之后,你先回神宫处置公务,午后再去学苑寻夫子。功课也不会给你排得太满,你便是在学苑里修习神法,也无人会来打扰。”
“那…晚上呢?总要放我回去。”
“晚上?” 锦煦帝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故意卖了个关子,“晚上,朕另有安排。”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扬声唤了范黎进来摆午膳。
子颜一头雾水,满心疑惑。这是子颜第一次在勤愍殿与陛下同进午膳。御案上的菜肴精致丰盛,帝王就坐在身侧,明明方才还带着几分愠怒,此刻眉眼间,却已然漾开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日光正好,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平和暖意来。
走出勤愍殿,黄宗见子颜仍是神色郁郁,便问道:“子颜,可是仍有不快?”子颜垂眸,没敢道出心事,只轻轻摇头。
黄宗也不追问,叹道:“老夫当年学陈宰相,让儿女们去外省避嫌。今日见了你,倒想起最小的孙儿,这些年也没见几面。如今在泾阳,老夫亲近的也只剩陛下了。你是神守,该懂我的意思。”
这番话里的期许与孤寂,子颜听得明明白白。他羞愧地低下头,语气诚恳:“宰相,是我的不是,昨日行事太过任性,让您费心了。”
中书省衙门就坐落于神宫对面,子颜每日出入神宫,抬眼便能望见。
这日跟着黄宗而来,尚未走近衙门口,便见两位侍郎领着一众官员迎了出来。众人见到二人,竟是先对着子颜躬身行礼,而后才转向宰相问安。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子颜连忙侧身避让,还了一礼,语气恳切,“今日我是来学苑研习,并非处理公务,这般大礼,实在折煞我了。”
黄宗笑着摆摆手,引着他往里走:“这静寒学苑在衙门最里头,挨着皇城外墙,这般选址,是为了让学子们不必频繁进出皇城。我先带你在中书省逛一逛,认认人,再去学苑。”
一行人进了大堂,黄宗抬手示意子颜入座。
子颜却是连连摆手,怎么也不肯落座,垂首道:“宰相说笑了,我今日是来求学的,堂上诸位皆是前辈师长,哪里有晚辈上座的道理。”
这般推让了两次,黄宗也不再坚持,索性唤来中书侍郎,让他将堂上官员一一引荐给子颜。子颜先前上朝时虽与几位官员有过一面之缘,此刻依旧恭恭敬敬地躬身,一口一个 “大人”,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堂上官员们瞧着他这般谦和有礼、言语温软的模样,心中便暗暗笃定,定是王府那几位世子存心诱导,才害得这位初来乍到的神守,平白背了这污名,甚至险些引得神宫与朝堂生出嫌隙。
黄宗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又见子颜对下属官员毫无半分倨傲,先前因曲屏楼一事而起的些许不满,也渐渐消散了。他转向众人,沉声吩咐道:“神守往后要去静寒学苑读书,陛下已然恩准,他可在这中书省内自由行走。每日午后,你们或许都会与他碰面,他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起,尔等务必如实作答,不得推诿。”
交代完公事,黄宗又转向子颜,语气郑重了几分:“陛下原本是想将你归入我的门下,我思来想去,却总觉得不妥。你是神君亲传弟子,身份何等尊崇,我怎敢与神君比肩。往后在这衙门里,你不必唤我老师,依旧称一声宰相便好。不过等会儿到了学苑,那拜师的礼仪,却是少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