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青芫眉心一跳,“什么时候?”
周谷香揉捏着下巴,仔细回想,“那可早着了,好像就你俩确定要结婚那阵,有天他回来,还特意去了趟山上。”
归青芫一直认为这发卡是周婶找到的,可找到发卡的却并非周婶,而是周齐堃。
归青芫想不通他为何要隐瞒此事,着实摸不着头脑。
回程路上,依旧是大包小裹,周谷香给两人装了很多冻菜,萝卜干,还有粘豆包,都是她手工包的。
要不是自行车装不下,归青芫感觉周婶都能把酸菜缸搬上车。
正月的风刺骨凛冽,归青芫围巾把小脸捂得死死的。
她想,要是有传送门就好了,一下传送回家属楼。
今天是初二,后天两人也要开始正式上班。
年前周齐堃跟她提到过,说年后请赵觉和邵淳吃顿饭,归青芫答应了,提议把静姐也叫来,都是身边亲近人,热闹点。周齐堃自然对这事也没意见,也就定在今天晚上。
毕竟是东道主,肯定要提前都备好菜。
回家后,俩人便开始忙碌。
晚上,门口传来“咚咚”敲门声。
归青芫用胳膊肘怼了下身旁的周齐堃,吩咐他,“你去开门。”
周齐堃放下切菜的手,洗了下手,擦干后去开门。
邵淳手里拎着肉罐头,火腿罐头,赵觉端着一箱果啤。
这是赵觉供销社新上的品,刚好这柜台归他管,就搞了一箱,寻思大家一起尝尝。
周齐堃瞥了眼他俩手上东西,“这么客气?”
拖鞋早给俩人准备好,此时,赵觉正蹲下身换拖鞋,听见周齐堃这话。
他揶揄,“哪敢吃周组长的白食。”
由于周齐堃的优异表现,年前汽车厂给他升了职,由科员变成组长。短短几个月便升职。
可见其出类拔萃。
“快点换鞋。”周齐堃径直走向厨房,“换完鞋沙发坐着去。”
蹲赵觉旁边的邵淳回应,“得嘞。”
换好鞋,缓缓站起身,问,“嫂子呢?”
周齐堃睨了邵淳一眼,“厨房给你们做吃的呢。”
门口.交织洽谈的声音漫入她耳中。归青芫站在厨房,菜板上摆着几个国光苹果。
她握着水果刀,把苹果切成一瓣一瓣。
怎么说她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时候应该去欢迎一下,缩在厨房着实不怎么好。
切好果盘后,归青芫端到客厅,轻轻抿了下嘴唇,“你们先吃,菜马上好。”
俩人嘿嘿笑,“谢谢嫂子。”
邵淳刚伸手要去拿,便被周齐堃拉住,“洗手了么你俩。”
赵觉和邵淳被赶去洗手。
周齐堃俯身从盘里拿了一瓣。
吃到第一块。
他看着归青芫,一脸认真点评,“挺甜。”
饭好的时候,静姐刚好赶到,不早不晚。她一个人也没什么事,便开门的早,刚才有人来取衣服,便耽搁了会儿。
静姐手里拎了个篮子,满满一筐鸡蛋。
归青芫跑过去迎接,接过她手里篮子,眉眼含笑。
大抵是看到刨除周齐堃以外熟悉的人,她此刻心间一松。
同时心间也夹杂幼稚的小骄傲。
这感觉就好像屋内分成两个队伍,周齐堃的队友带了东西来,而归青芫队伍也不甘齐后。
同时归青芫又觉得无论是静姐还是邵淳赵觉,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来吃饭不会空手,带一些真正需要的东西,分寸把控刚刚好。
赵觉带来的果啤此刻被摆在桌上,瓶口被瓶起子启开。
这酒没什么度数,加上这饭局有归青芫和辛淑静。所以他们也并不打算喝啤酒,用果啤过过瘾也挺好。
桌上的菜和年夜饭差不多,足足十二个菜。
大家也没客气,赵觉夹了一块排骨,软烂脱骨。
他不禁竖起大拇指夸赞,“嫂子好厨艺。”
归青芫看了一脸惊叹的赵觉,而后缓缓低下头。
赵觉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殊不知她是有点惭愧,毕竟这一桌都是周齐堃做的,她只起到了一个端菜作用。
耳畔周齐堃声音蓦然响起,“我也觉得她厨艺不错。”
这话一出,归青芫头埋得更低了。
本身也就都是熟人,聊起天也就没那么拘谨。
先是赵觉打开话茬,问邵淳和对象怎么样了?
邵淳挠挠头,面色羞赧,“和好了。”
“我俩说好立春就结婚。”而后他又缓缓开口,嘴角不自觉上扬。
具体怎么和好的赵觉没问,他也不用问。
赵觉这人一聊嗨就嘴欠,陡然就聊到了他们高中时期。
“对了,堃哥,前两天遇见你高中同桌了。”
“我记得当时她是不是还喜欢你来着。”
话题口突然引到周齐堃。
霎时间,几抹视线皆投射到周齐堃身上。
周齐堃夹菜的手一顿,觉得自己挺冤。
归青芫和静姐是带着探究,赵觉带着后知后觉的心虚,而邵淳是带着自求多福的同情。
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后,赵觉赶忙找补,扇了一下自己嘴。
“我一时口嗨了,抱歉啊。”
“嫂子,堃哥这么多年都兢兢业业读书,你是他初恋。”
他伸手发誓,“我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可以保证。”
归青芫喝了几口果啤,菠萝味的。
旋即她把玻璃瓶放桌上,而后抬眼看赵觉,摆摆手,“没事,反正都过去了。”
这话好像真有点什么似的。
有时候归青芫可能意识不到,她轻飘飘的话语在别人那好似笑里藏刀。
赵觉连忙双手合十,“嫂子你可别这样。”
“堃哥在学校真没绯闻,要真有,那也是和我。”
归青芫这次倒是来了点兴趣,扭头看他。
赵觉见她感兴趣,连忙找补,“当时我俩关系太近,老爱勾肩搭背,还有人传我俩有事呢。”
归青芫抿唇,没忍住笑了出来。
见她一笑,赵觉倒是松了口气。
周齐堃在一边点评,“我看你挺闲,该让赵叔给你介绍相亲了。”
赵觉咂舌,连忙认怂,“哥,我错了。”
他爹对周齐堃印象特好,真跟他爹说了,真介绍了怎么办。
因为这一茬,刚才的紧张气氛逐渐消存。
好似又在找补,赵觉又提起高中那些事,不过这次提的仅有周齐堃。
“说真的,堃哥高中就学习来着,我爸没少拿他给我当典型。”
而后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这才又说,“不过堃哥也是真牛,做什么事都有目标,挺成功。”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这从容劲我是真羡慕。”
片刻,他又补充,“就是人太凶。”
赵觉抬眼看周齐堃,面色夹杂不解,“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啊?”
“人会变的。”
赵觉又好似自言自语,点点头,“也是,人都会变,小时候你还想当大老板呢。”
大老板?这是他曾经的目标吗?
归青芫不禁又想起前天林国舒的话,周齐堃圆了他们的梦。周齐堃这些年一直按部就班朝着父母期待的方向走,他开心吗?
归青芫握着筷子的手逐渐攥紧,只觉喉间酸涩不已。
-
二月天黑得早,大家也没多呆,都打算要离开。
静姐离开时,归青芫突然叫住她,“姐,你等等。”
只见归青芫仰头看着周齐堃,而后指着外面的黑天,“我们送静姐回去吧。”
周齐堃“嗯”了声。
辛淑静连忙摆手,也没多远,用不着俩人送,她拒绝道:“不用。”
归青芫格外坚持,拉住她,“不行,要把你安全送到家。”
辛淑静捏了捏她红扑扑的小脸,觉得她有点呆憨,点点头,“好。”
归青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激动,她把这一切归咎于见到静姐格外开心。
眼看着静姐走进裁缝铺,归青芫这才放心。
回来的路上,她走路栽栽歪歪的,羽绒服自带的帽子也掉了下来。
周齐堃叹了口气,而后拉住她纤细手臂,另只手拉住她帽子,给她扣上。
“帽子戴上。”
归青芫不满,又把帽子打下来,觉得凉凉快快挺好,“就这么几步道。”
周齐堃没说话,只是又给她戴好,又把手里拿着的围巾给她系上,把她裹得更紧。
归青芫的围巾是刚才他特意拿出来的,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好好穿衣服。
她这次倒没反抗,也就这么由着他。倒衬的有几分乖巧。
周齐堃觉得今天的归青芫格外亢奋,前面一冰面她看也不看就往上走。
得亏周齐堃及时拉住她,不然就要卡拽了。
归青芫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撞入他宽厚的胸膛。
她“诶哟”一声,而后缓缓上下扫了扫。
而后语气幽怨道,“你还说我,你羽绒服不也没拉上?”
周齐堃羽绒服拉链大敞着,脖子上戴着归青芫送她的新年礼物,深蓝色围巾。
“我俩不一样。”
“哪不一样?”
周齐堃还想再说点什么,只见归青芫已经开始着手给她拉拉链。
见周齐堃也不戴帽子,想去给他戴上,“你低头。”
周齐堃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低头。
归青芫快速把他帽子戴上,学他刚才模样,把围巾双手交叠裹得紧紧的。
“这样,我俩就一样了。”
周齐堃看着捂嘴偷笑的归青芫,不自觉也跟着笑,眼尾漾起深深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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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青芫喝醉了,但又醉的没那么彻底。
周齐堃回到家才彻底意识到,她脸比刚才更红了,说着莫名其妙的胡话。
周齐堃俯下身给她换好鞋,带她去洗漱,路过过道。
他看见地上剩余的果啤,觉得有点诧异,度数极低,居然也会醉成这样。
但周齐堃并不知道,归青芫是属于一沾就醉的那种。
当时喝酒也是因为赵觉那段话,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才喝了进去。
洗漱好,从里面出来,周齐堃便让她回屋睡觉。
可归青芫似乎有自己的主见,从浴室出来就大剌剌朝沙发过去。
归青芫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时而清醒时而沉醉。
半清醒期间,她似乎听到耳畔传来熟悉的男人磁性声音,“回屋睡觉,嗯?”
归青芫杏眼已经微阖,歪着头拒绝,“不要,不睡觉。”
周齐堃觉得她这样挺可爱,坐到她身侧,直直盯着她,耐心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吃披萨。”
周齐堃蹙眉,没听过这东西,“披萨?”
“披萨你都不知道啊,你好笨哦。”归青芫撅嘴吐槽。
周齐堃修长大手捏了捏她红彤彤小脸,欣然接受,“嗯,我笨。”
说这话时,他语气不自觉带上宠溺,嘴角勾起深深笑意。
“发卡明明是你找到的,为什么骗我是周婶?”
周齐堃扬眉,没成想这事她也知道,“没必要。”
“怎么就没必要了。”
周齐堃见她醉哄哄的,难得直接一回,他泰然自若道:“怕你觉得我得瑟。”
“不是吧,你也太幼稚了。”
搁平时这些问题两人并不会主动问出口,会怕对方多想,会怕对方觉得自己事多,觉得没必要问。
可这就巧合在现在归青芫喝醉了,在这样的场合下,两人反倒能洽谈。
很多清醒时不敢宣于口的答案在此刻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陡然,周齐堃感觉脸有浅浅的触感,是归青芫的手指,在戳他的嘴角。
“你的梨涡怎么来的?”
周齐堃哄她,“天生的。”
“你骗人!”
“你妈妈都和我说了,明明是……是被树枝戳出来的。”
周齐堃眉心一跳,蓦地忽然笑了,没想到这事林国舒女士也和归青芫说了。
不知何时,归青芫的手松开,指着他控诉:“你是骗人精。”
周齐堃眉毛微挑,嘴角微微上扬,“我怎么就骗你了?”语气有点无奈。
“你说你不和别人接触的。”
“我和谁接触了?”
头更晕了,归青芫左右摇摇头,而后眯起杏眼。
发现她居然梦到了周齐堃,看清眼前人熟悉的俊脸后,“啪”一下打在他下巴上。
“女同桌。”
“刚才不说了,我俩当时就同桌,而且我和你当时也不认识。”
周齐堃哄着她,她问什么,自己就认真回答什么。
“不认识我就能和别人谈恋爱嘛!”
“你是渣男!”
周齐堃抱臂,侧头笑问她,“我什么时候和别人谈恋爱了?”
显然,她现在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
归青芫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没有顾虑,话语自然毫无保留。
她脱口而出,“我不开心。”
归青芫知道两人肯定不会有什么。可一想到这事儿,她心间就好似被柳絮缠绕堵塞,又闷又涩。
这也让归青芫意识到,如果周齐堃和别人走得近,她心里会不舒服,会介意。
但又没有立场介意。
“你为什么不开心?”
周齐堃又在梦里问她话了。
归青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杏眼满是迷茫。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色增添几分痛苦,“我不知道。”
周齐堃乘胜追击,“还是说,你喜欢我吗?”眸色幽深,直直盯着她。
“我……我不知道。”归青芫眼神闪躲。
“那我现在爱上别的女人你会怎么样?”
周齐堃觉得自己挺幼稚,居然能和一个醉鬼聊起来。又觉得自己挺坏的,趁着人家喝醉在这套话。但好像他也只有这时能鼓起勇气来问。
“不行,你不可以爱别人。”归青芫瞳孔微缩,下意识拉住他手腕。
周齐堃直直盯着她,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那你就是喜欢我。”
归青芫觉得耳边像是有一只小蜜蜂,嗡嗡嗡的。
这问题怎么就绕不开了呢?
“好吧,那我喜欢你。”
“我也是。”
喜欢?
归青芫陡然摇头,涣散的瞳孔聚焦几分,“不行,你不可以喜欢我。”
“为什么?”
“没有人会喜欢我,没有人会爱我的。”
梦中画面一转,归青芫似乎又梦到了自己过去的画面。
那些无人在意的情绪,独自消化的年少岁月,顿时全部浮现在脑海。
归青芫秀眉紧蹙,连带着抓他手腕的手都收紧,“没有人会爱我的。”
“我爱你。”
“不,……你不要安慰我了。”
归青芫声音几尽哽咽,哭得格外伤心。
眼角热泪滑落顺着脸颊蔓延开来,一滴一滴,再也收不住。
近期埋藏心底的沉郁情绪在此刻轰然迸发,无法排解的压抑此刻得到释放。
“没有人会爱我。”
“有人爱你。”
他慌乱擦拭归青芫眼角的泪,一遍遍重复道。
“周齐堃爱你。”
这个清醒又沉沦的夜晚,长久抑制在心间的飘散情绪此刻陡然迸发不止。
两人相识于郁郁葱葱的盛夏时节,相定于凛冽冷肃的深秋,又朝夕相处于冬日暖阳围炉夜话。
未遇到归青芫之前,周齐堃一直把纺织厂家属楼当做一个住所。
可渐渐的,“住所”成了“家”。推开那扇门,那抹暖黄灯光令他分外心安。
窗外烟花在寂静中悄然绽放响彻夜空,繁星点点,绚烂夺目。
旋即又逐渐淡化消失,可汨汩不断的声响依旧尚存。
静默黑夜放大了无数情绪,也放大了内心深处的虚无缥缈,心间堵塞豁然开朗。
无数日日夜夜,那虚无缥缈终达到最终阈值,正如烟花般,虽转瞬即逝,可安定充实感挥久不散温存心底。
在春风和细雨里,两人即将四季轮转。
而周齐堃会把这四季循环往复,与她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