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散着的头发此刻扎成了高马尾,露出挺拔肩颈,斜刘海垂在眉尾,自然柔和。
归青芫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低垂杏眼盯着来回交叠揉搓的双手。
饶是对自己的柳琴技术胸有成竹,可仍难规避忐忑。
“下一位,三号。”
门内出来一姑娘,扎着个丸子头,人挺精神。
身上也背着一琴包,透过形状,十有八九是柳琴。
归青芫舔了舔唇,而后食指叩门。
“请进。”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推荐信和柳琴缓缓推门而入。
屋内坐着五个领导干部模样的人,五人坐在绿色桌前,桌子是几个书桌堆在一起,桌前一人摆放着一大茶缸。
归青芫走过去把推荐信递过去。
中间戴眼镜的女人身着绿色中山装,齐耳短发,脸上满是冷肃,抬眼问她,“什么成分。”
归青芫看了眼上面的立牌,写着文工团团长,她回答,“工人成分。”
按知青身份来说,她应该属于贫农,但现在她嫁给了周齐堃,属于干部家属类。
所以,这里称为工人没什么毛病。
归青芫又飞速瞥了两眼其他人的牌子,乐队指挥,记分员之类。
文工团团长继续问,“表演什么乐器?”
“柳琴。”
“弹什么曲目?”
归青芫鞠躬九十度,很正式的介绍了一下自己。
“各位领导,评委好,我叫归青芫,我想加入柳琴团,今天想要表演的曲目《红色娘子军》。”
文工团团长点头,一副公事公办模样,“好的,可以开始了。”
屋内没有暖气,归青芫手有点僵硬,她揉搓了下,缓解后开始弹奏。
曲调激昂,柳琴清脆婉转,弦与弦之间交缠利落,脆亮,颤动人心。
良久仍沉浸其中。
曲毕,归青芫情绪仍停在演奏中。
俄顷间,文工团团长叫她,像是通知。
“归青芫同志,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请把纸上的简谱演奏出。”
归青芫起身朝评委席走去,握住琴头,而后双手接过简谱,“好的。”
纸上是《春到沂河》前面一小段。
对于她来说早已熟记于心,不过轻而易举。
十分钟时间到,归青芫开始演奏,从容不迫,音调把控到位。
曲风不卑不亢,极具个人演奏风格。
更重要的,一个音都没有错,可以称为完美面试。
曲毕,对面几个评委均抬眼看她。
叹为观止,瞠目结舌,就连一直冷肃的文工团团长嘴角也露出细微欣赏笑意。
能把柳琴弹的这么老练,细节,少见。
这些赞赏归青芫完全承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路她付出过多少努力,质疑,坚持。
-
竞选结束后,归青芫背着琴包朝外走,刚到门口便看见那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脚步轻快小跑过去,发型还维持高马尾模样。
这是周齐堃第一次见她这发型,难免多看了两眼。
归青芫被看得无所适从,手下意识抚摸头顶,试探问,“这发型很丑吗?”
周齐堃夸她,“好看,”
归青芫“喔”了声,心间荡漾起阵阵涟漪,甜丝丝的。
随后周齐堃接过她手里的琴包。又从网兜拿出围巾和帽子。直至裹得严严实实后,周齐堃才放心。
他缓缓开口,“走吧,回家。”
归青芫下意识拉住他袖口,拦住他。
“诶?你怎么不问问我表现的怎么样呀?”
归青芫眉头舒展,杏眼盛满笑意,那满脸无法掩饰的喜悦,结果一目了然。
但既然她问了,周齐堃还是配合的问了下,“怎么样?”
归青芫抬了抬下巴,被帽子和围巾裹的严严实实的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当然通过。”
周齐堃夸她,“好棒。”
路过门口时,归青芫主动跑过去。
“大爷,我以后就是春桦民乐文工团的一员啦,以后少不了碰见了。”
老大爷还挺讶异,没想到这丫头真进了,实力不容小觑,“你这小丫头,还挺厉害。”
周齐堃看着边上喜笑颜开滔滔不绝的归青芫,他眉眼不自觉也染上笑意。
正午时分,冬日暖阳缓缓照射。路上一辆自行车缓缓行驶而过。
回去路上,归青芫拔下紧裹的围巾,猛吸了一口凉风。
此时,归青芫并不觉寒风凛冽,只觉酣畅淋漓。
她成功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凭自己努力与实力得到的工作。
-
归青芫进文工团这事值得庆祝,周齐堃说要去买点东西。
刚好要到裁缝铺,归青芫没回家,便让周齐堃给她扔在静姐这儿。
自打准备柳琴竞选开始,归青芫就没和静姐见面。
归青芫跟亲近的这人藏不住事,一进屋就把进文工团这事和静姐说。
静姐恭喜了一番,而后问了个更重要的问题。
她给归青芫倒了杯热茶,“和好了?”
归青芫握着大茶缸手一顿,轻咬嘴唇,随后“嗯”了声。
低垂着眸子,模模糊糊的,像是拿不准主意似的,“算是吧。”
算和好么?应该算。
两人谁也没提那事,表面上倒是风平浪静的。
不过倒是也有隔阂,至少归青芫是这样觉得,就感觉没有之前那么无所顾忌了。
她总感觉中间好似有一层透明薄膜阻隔两人,反正就是不算彻底和好。
归青芫这性子也挺奇怪,有时候直截了当,有时候拐弯抹角。
周齐堃不提,她也没立场问,主动问这事儿也着实有点做不到。
所以,最近也就这么维持着表面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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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堃来的挺快,来的时候归青芫还在和静姐唠的不可开交。
“你来啦。”
“嗯,接你回家。”
没几步道的路程,周齐堃也就没骑车,俩人散着步回去的。
回到家,周齐堃说让归青芫去歇会,一会带她去吃饭。
归青芫嫌麻烦,蹙眉说,“要不我们做点什么随便吃吧。”
周齐堃知道她犯懒了,如果能打包他就带回来了。
他耐心解释,“不是去国营饭店,带你吃别的。”
听见这儿,归青芫好奇了,还极具仪式感的,特意换了一身衣服。
周齐堃没骑自行车,带她坐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两人找地方并排坐。
归青芫又看到了熟悉的小字——春桦汽车厂制造。
她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周齐堃,又用手指着那排小字,“是你们厂制造的吗?”
周齐堃点头,回应她,“嗯,大部分零件都是厂里的。”
没几站就下了车,外边不怎么冷。
这边归青芫倒是没来过,她亦步亦趋跟在周齐堃身后。
跟着周齐堃走进一小巷子,巷子里开了家店。
看见眼前的店名,她挺震惊。
周齐堃带她来吃的居然是炭火炉锅。
即使价格并不便宜,店内仍旧人满为患。并且需要提前预约。
她侧头瞥了眼周齐堃,杏眼带着探究。刚才他出门就是来预约吗?
两人被服务人员带到座位,周齐堃点了两份手切羊肉,这里的羊肉片都是现切的,刀功了得,肉质新鲜,底下也没有干冰。
又点了两盘牛肉,冻豆腐,海带,粉丝,油麦菜这些就一样来一点。
菜品并不多,大多来这都是为了吃招牌手切羊肉。
归青芫又点了个烧饼,是羊肉馅,挺酥脆。
周齐堃问,“喝什么?”
归青芫眨眨杏眼,问,“都有什么?”
周齐堃睨着她,给她解答,“有北冰洋,水,茶,酒。”
归青芫扬眉,见他不看菜单就能倒背如流,“你怎么这么清楚?”
她又问,“经常来?”
周齐堃喉间溢出一丝轻笑,“之前和赵觉他们来过。”
像是怕归青芫误会什么,“就和他俩来过。”他又赶忙补充。
归青芫“喔”了声,“这样啊。”
她眨了眨杏眼,觉得周齐堃话有点多,她又没问。
归青芫抬眼看他,带着点命令,“我要北冰洋,冰镇的。”
“常温吧。”周齐堃拧眉。
自打上次归青芫疼成那样后,周齐堃就找人开了几副药给她调理,近期不能喝冰的。
归青芫也是记吃不记打,上次疼成那样,现在居然还敢挑战权威。
要是说别的,周齐堃可能还会答应。
这个,出于健康考虑,肯定不行。
最后归青芫妥协了,点了几瓶常温北冰洋,橘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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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的菜陆陆续续被上好。
芝麻酱是服务人员给上,吃完再续就好了。
归青芫觉得刚刚好,她吃火锅也不需要太多料,一碗麻酱,一把香菜末,一把香葱末,齐活。
和现在不同的是,炭火是在两人头顶的烟囱灶里,烟囱灶再连到锅底。
一顿饭下来,吃得归青芫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盛满暖洋洋惬意。
归青芫饭量并不大,好在有周齐堃在,这桌残局得以解决,并没被浪费。
店里人多且嘈杂,乱乱的。
酒足饭饱后,周齐堃突然开口,“你着急走吗?”
归青芫摇摇头,她还想消化会儿,“不着急。”
归青芫以为周齐堃有什么事儿,她话语略带试探,“你着急?”
周齐堃摇摇头,“我也不着急。”
说实话,这对话挺尴尬的。有点没话找话那类型了。
归青芫觉得自己好似有点晕碳,刚想闭眼,耳边又传来他磁性声音。
“我是想和你聊聊上个月那事。”
归青芫眼睫轻颤,没敢看周齐堃。
这怎么就突然提到这事了,猝不及防的。
“我当时不太对。”周齐堃斟酌了下用词,“怕你工作累,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
“所以可能没考虑你感受。”
归青芫心间微动,没想到周齐堃这样说,埋藏心底的委屈蔓延开来。
归青芫缓缓抬头,还有点别扭,“怎么说起这事?”
周齐堃也看她,“就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了。”
今天归青芫竞选时,周齐堃和那老大爷聊了两句,意外得知归青芫之前来找他打听过。
周齐堃陡然想起在这附近偶遇她那天,当时是说下错站了。
他这才意识到归青芫对于柳琴的热爱,以及自己这事做的多离谱。
赵觉说得没错,是他想当然了。
归青芫反复轻咬嘴唇,说出自己想法,“我前几天是想和你沟通的,但你说工作忙……”
这事在归青芫心里还是产生了疙瘩。
话没说完,但周齐堃听明白了她意思,他这次直言不讳,“我是怕你说一些不好的话。”
归青芫蹙眉,“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周齐堃回想,“我当时买了蛋糕,留个字条,说蛋糕当赔礼,但我回来发现你没吃。”
“以为你很生气。”
归青芫记得那个蛋糕,“那个蛋糕我吃了呀。”
周齐堃蹙眉,“什么时候?”
“就你说工作忙那天晚上。”归青芫时间记得很清楚,而后又说,“但我没看见字条。”
话音刚落,她好似恍然大悟般,“所以我看见那蛋糕是你前一天晚上买的。”
周齐堃点头,“是的。”
周齐堃想起在沙发底发现的字条,他以为是归青芫故意扔的,现在看是自然掉落。
这下子全弄明白了,其实俩人就败在一个直言不讳时,另一个在拐弯抹角。
总是不在一个频道。今晚总算是同频一回。
坏种子被及时挖出,花园重归一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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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天刚刚黑,天空飘起零星几枚雪花,稀稀疏疏,在这静谧氛围显得十分柔和。
两人像散步似的朝公交车站走。
归青芫伸手接住一枚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
她仔细放在匀称修长手掌上观察,是六边形的。眉眼不自觉染上笑意。
陡然,雪花旁出现一发卡。
蝴蝶形状的。
归青芫杏眼圆睁,小心翼翼把这蝴蝶发卡拿起,莫名熟悉感荡漾开来,这不是自己丢在知青点的那个吗?
旋即又摇摇头。
自己的蝴蝶发卡缺了颗钻,这个是完好无损的。
她有些不确定般问周齐堃,“这个是?”
“我前几天去,舅妈给我的,说是在后山捡到的,上次忘给你了。”
周齐堃用骨节分明的手指了指发卡,“缺的那颗钻,我给你贴上了。”
顷刻间,归青芫静默心间逐渐喧嚣躁动起来。
不知是被失而复得的发卡,还是被周齐堃猛烈触动。
归青芫杏眼直直盯着他,盯得周齐堃心间酥酥麻麻。
他别开视线,低沉磁性嗓音在这沉静之夜格外清晰。
“以后我俩都有话直说,好么?”
“好呀。”归青芫杏眼弯弯,回答。
余光中,她瞥见周齐堃侧脸,鼻梁高挺,下颚流畅,轮廓在黑夜晦暗不明。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归青芫只觉得今晚周齐堃分外主动。
不过,倒觉得这样,还挺好。
雪花片片垂落,落在发梢,落在肩头,落在两人脚下。
在这温馨融融的雪夜,两人一起踏入197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