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齐堃俯身凑过来的那一刹那,倏忽间归青芫觉得自己似被一股冰凉气息包围。
陡然他又起身离开,额间指尖凉意却依稀残留。这一茬弄得归青芫霎时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归青芫眨眨酸痛双眼,须臾间才回答。
声音轻轻的,“可……可能是哭的吧。”
周齐堃压根没听见,他伸手从床头柜拿了个水银温度计。
修长大手朝下甩了甩,而后把温度计平放在眼前,确认甩好温度了后才递给归青芫。
归青芫纤柔小手接过温度计,表情比平时放松,谢谢。”
周齐堃背对过身,声音没什么温度,“夹上。”
随后径直走了出去。待归青芫体温计量的差不多要拿出来时,他才又推门进来。
手里也不知道从哪拿了两个煮鸡蛋。
“量好了,没发烧。”
归青芫手里拿着体温计,看好温度后,杏眼直盯着他。
周齐堃点头。
接着把鸡蛋递给她,语气淡然,“敷敷。”
继而拿起还在她手里的温度计,看了眼温度线,三十六度五,的确不烧。
归青芫接过鸡蛋,一摸就知道是刚煮出来的,还有些滚烫。
她左右手各拿一个,紧接闭上杏眼上下滚了滚,霎时间肿胀缓解不少。
直到鸡蛋不怎么热了归青芫才拿下来,她抬头问周齐堃,“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周齐堃把身上的黑色毛绒外套脱下挂在门口挂钩处。
继而缓缓走近把椅子方向转到左边,“舅妈让我来的。”
周齐堃面向归青芫坐下,语气淡然,“她回去上工了,说晚点来看你。”
归青芫眨眨眼,“周婶?”
周齐堃点头,回答她,“嗯。”
握鸡蛋的手逐渐缩紧,周遭场景蓦然变得有些恍惚。
归青芫觉得有点无所适从。毕竟目前两人关系是模糊的。
朋友?算不上,可称之为陌生人,也不太对。
尤其两人都不说话,在这静谧空间下,似乎又变得尴尬起来。
俄顷,桌面传来大茶缸的清脆的声音,召回归青芫意识。
顺着视线看,周齐堃腿上搁着个绿色网兜,兜里东西一件件被他掏出放到桌上。
归青芫杏眼圆睁,没料到他准备这么齐全。
大茶缸,牙刷,毛巾,盆,白色卫生纸,甚至还有袜子,内裤……
看见白色卫生纸,她难免有点惊讶。
归青芫来这儿一直用的是粉色的卫生纸,并不太柔软,摸起来直刮手。
每次用之前她都要搓一搓,很是不习惯。去供销社并没看见过周齐堃带来的这种纸,
东西被周齐堃一件件摆放好,本来不大的床头柜瞬间拥挤起来。
“刚才路过,顺便买的。”周齐堃摸了摸鼻子,继续说,“舅妈提醒我的。”
归青芫微张小嘴,缓了会,她点点头,“谢谢。”
“去洗漱么?”周齐堃眉毛微扬,问。
归青芫点点头,“好。”
归青芫掀开被子,刚欲起身又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什么,“这些多少钱,我一会一起给你。”
周齐堃并不意外,认识这么久,这呆头鹅不欠人情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行。”周齐堃眉毛微扬,难得没推脱,而后他把一双崭新粉色泡沫拖鞋放地上,摆得挺整齐。
归青芫顶着发胀的头和酸痛的抬腿下床,垂眸看着地上那双粉色拖鞋,眼睫轻颤,觉得他挺细心。
归青芫起身时离周齐堃很近,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
她侧身把床头柜的洗漱用品放进盆里,抬脚朝外走。
身后脚步声听得清晰,她扭头,发现周齐堃跟在她身后,归青芫蹙眉,眼神夹杂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跟着她。
周齐堃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低沉嗓音缓缓开口,“认得路?”
归青芫眼睫轻颤,没再说话。周齐堃先一步把木门打开,朝外走去。
她下意识朝门口看了眼,而后把门关好,赶忙跟了上去。
周齐堃走在前头,步子很缓,左手拎着个搪瓷花盆,另只手拎着个装着牙膏牙刷的大茶缸。
归青芫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的窗外照过刺眼光线,打在周齐堃身上,勾勒修长挺拔轮廓。
光线又透过周齐堃打在她额间,照得人直晕眩。
归青芫下意识伸手挡下,光线从指缝流淌蔓延开来,温暖灼烫。
影子交叠,一前一后穿过静谧走廊。
洗漱间不远,俩人很快就走到了。
两人并排站着,周齐堃扭头和她说,“洗漱的地方和厕所是分开的,每层楼都有,洗漱的位置在左边角落,公共厕所在右边角落。
归青芫轻微点头,表示了解。
大抵是早上,此刻这儿排起大长队,人挺多,可能忌讳这是医院,所以并没有喧哗场景发生。
周齐堃本来想留下来陪她等,但归青芫不好意思让周齐堃陪她干等着。坚持让他先回去。
“不能迷路了?”周齐堃侧头看她问。
归青芫眼睫微颤,听出他话语里的揶揄。
她抿唇,顶着那双逐渐消肿的杏眼看他。
难得带了点情绪,“不就是拐个弯的路吗,放心。”
“行。”周齐堃欣然答应,利落干脆。细看能察觉到他眉眼笑意。
好在里面出来的人比较快,位置也多,归青芫很快就进去了。
里面是典型的七零年代装饰,水泥地,两边是长条的砖台面,铁质银色水龙头。整体设计让归青芫想到了学校宿舍的设计,只是这里相比较宿舍更陈旧,破碎。
侧头看,旁边那大娘正在刷饭盒。她挤好牙膏,给大茶缸蓄好水,开始刷牙。
不一会儿,刷饭盒的人走了,归青芫身边又来了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
说能找到回来的路就真能找到。
归青芫推开木门时,周齐堃刚把黄桃罐头打开,发出“咔哒”一声。
见她回来,周齐堃眉毛扬起,扭头朝她笑笑,语气揶揄点评,“进步了,没迷路。”
归青芫“嗯”了声,随后把盆放在一边空旷地面。
“吃罐头吗?”周齐堃问。
归青芫摇头,“不吃。”语气有点淡然。
周齐堃拧眉,觉得这呆头鹅语气不怎么对劲。
周齐堃看她那副恹恹模样,寻思着是不是她跟别人闹矛盾了。
他把罐头搁在桌上,起身朝归青芫走近了点,随后蹙眉问她,“有人欺负你了?”
归青芫回答,“没有。”她还是摇头。
这下周齐堃懵了,颇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意味,这怎么洗个漱还把人洗别扭了。
脸上满是茫然。
“我换下来的衣服在哪?”
归青芫绕过他,走到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齐堃蹙眉,她受伤那外套脏了,还破了一块,周谷香今天刚好拿回去了。
他如实作答,“舅妈拿回去了。”
周齐堃又往这边来,问她,“怎么了?”
归青芫听见这回答轻蹙眉头。头扭一边,就是不看他。
“今天谢谢你,我的钱都在知青点,到时候我会还给你。”
顿了顿又补充说,“麻烦你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你时间。”
这话就是直接谢客了,难免有点子卸磨杀驴意味。
周齐堃哪见过她这样。
“到底怎么了?”他走到椅子那儿坐下去,一贯挺直宽厚的肩此刻都有点垮下去。
须臾,他喉结滚了滚,下长眼眸紧盯归青芫,“还是说”,尾音拉长,“我哪得罪你了?”
这话似触动了什么隐藏机关。
归青芫紧绷脸上总算多了点情绪,红润小脸微微鼓起,像只小河豚,“你没得罪我。”
头依旧扭在一边,没看周齐堃。
这话有点意思,没得罪她,那是得罪谁了?
平时一贯从容的周齐堃从容不起来了。
他轻咳一声,“你有话直说。”
归青芫突然变得像那天供销社门口般疏离。
话里带了点冲劲,点明他做法,“你有对象应该有分寸。”
周齐堃追问她,“什么分寸?”
归青芫杏眼圆睁,这说的不明白吗?这人他怎么好意思继续问。
归青芫声音拔高,因为情绪激动嗓音甚至有点发颤。
“我们刚才那样不对。你们都要结婚了,你这样是……”
她总算回过头,一字一句道,“渣男的行为。”
是在说刚才抱她的行为?
周齐堃眉毛微挑,总算回过点味来,鼻息间传出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喔”了声,垂眸与气鼓鼓的归青芫对视,“那我和你道歉?”
“你该和你对象道歉!”
归青芫杏眼圆睁,拧着眉看他,这人怎么还笑?!
顿时对他之前的好印象顿时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