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过手来，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纤细的手，“可是身子不爽？”
“下午睡多了，闷的。”温梨珠笑了笑，“官家随臣妾来。”
她带着谢宣往宫西走，那地方偏僻，越走越荒，宫灯稀疏，连巡逻的禁军都少见。
走到一处废弃的宫院前，温梨珠停下脚步。
院墙半塌，朱漆剥落，门楣上的匾额早已模糊不清。
可院墙里头，一片花丛从断壁间探出来，开得密密匝匝，重瓣白花，在月光下像一块银锦。
“臣妾前几日偶然走到这里，”温梨珠说，“才发现，这冷宫内竟种了荼蘼。”
谢宣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墙外，看着那片花丛，目光停了很久。
荼蘼花是他特意为温梨珠植下的。
那年百花宴，也是一个暮春。
温梨珠将手中的花赠到谢宣面前，他抬眸望向温梨珠，有些惊喜地问，犹压住内心小小雀喜，生硬地问，“你是谁？为何一人在此？”
他身着紫服，腰系金玉革带，腰间还垂有玉环绥，温梨珠一眼便认出是七位皇子之一。
与之不同的是，谢宣紫服袖口边已有泛白迹象，瞧着似是件旧衣。
今日这场合，仍着此衣之人，唯有一位。
“七皇子。”温梨珠垂首，双手拢在胸前福礼后道，“臣女乃永宁侯四姑娘温梨珠。”
那日，温梨珠身着素绢短襦，配同色素绢长裙。绢料无光泽，没有半分绣纹，衣裳浆洗得洁净挺括，只是料子单薄，边角已微微泛白。
全然不像侯府养出的小姐。
各家世家小娘子，今日所着皆是罗绫绣襦，鬓边簪着珠花。
谢宣凝着眼前女郎，见她双目遮遮掩掩地瞥向御苑门口立着的几位女郎，心下顿时豁然，“那是你嫡母吧。”
温梨珠抿唇点头。
谢宣心思敏感，猜出她定是被嫡母嫌弃，故意丢在这半道上的。
他转着手中梨花柄，“你喜欢梨花？”
眼前女郎摇摇头，“臣女听说这宫内有一种花叫荼蘼花，花开如雪，想来定是甚美。”
说起花时，女郎眸中才泛起微光。
那一瞬，谢宣好似看到了自己般，“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倒是极适于你。”
谢宣拿着手中半黄的梨花道，“你赠我花枝，那我亦要回赠于你。”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跑开。不多时折返回来，掌心捧着一小包褐色种籽。
他把掌心摊，推到温梨珠面前，“给你。”
“这是何物？”温梨珠凑近看着，只认得是植物种籽，分辨不出品类。
“荼蘼籽，你一半，我一半，看谁先种出来。”谢宣双手微微一推，示意温梨珠敞开手接住。
而后又自怀中取出一朵花，别在温梨珠耳后，“这是荼蘼花，你将就着戴。”
温梨珠尚年幼，未施半点脂粉，小脸白净剔透，眉眼生得极清绝。眉目轮廓早早长开，骨相清丽端正，眼瞳纯洁如水。
别上一朵花在鬓边，少年谢宣目光落过去的一瞬，竟微微滞住。
那时，谢宣便曾动过心。
后来二人在冷宫前，在一颗杏树下，四目相对，相约待到荼蘼花时，再来赴约共赏花开。
只是，这么多年，花开了又谢，谢宣一人在冷宫门前踱步又失望。
想不到，如今再见时，她已成为自己妃子。
温梨珠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道，“臣妾儿时便喜荼蘼，幼时遇过一人，还赠予好些荼蘼花种籽。”
“只是可惜。”她叹了口气，眉尾有些耷拉，“那些种籽被三姐姐抢去后，再也没见过。”
听她如此说，谢宣五指微微一缩，眸光聚于她身。
她记得年幼之事，那便是……并未忘记我？
温梨珠未察觉身侧之人异样，“官家近来琐事甚多，不如赏赏花，吹吹风，或可舒缓思绪一二。”
“臣妾心中郁闷之际，便时常如此。有句话不是说，①原来春色阑珊，”她骤然转头，额角贴上谢宣温热的唇，口中未说完的话，断断续续地蹦了出来，
“都，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
月华轻落，将二人笼在一片清辉中。
谢宣微微垂首，目光沉沉，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肯移开。
晚风缓缓漫过宫墙，卷着荼蘼细碎的花香飘来，与温梨珠身上独有的气息缠在一处，丝丝缕缕钻入他鼻间，扰得心神难平。
这味道，他从未闻到过，忍不住蹦出一句，“很香。”
她以为谢宣说的是花，点头附和。
想起他曾住在这冷宫，“官家看过吗？”温梨珠隔着宫墙，仰头遥遥望着荼蘼。
谢宣看向一簇一簇的荼蘼花，记忆似也追回从前，“花开的时候，朕已经被养在了太后膝下。”
“官家可想进去看看？”温梨珠晃动着与谢宣紧紧相牵的手。
谢宣点头，她面上顷刻间便挂上了牡丹花般的笑。
冷宫门上蛛网层结，铜锁早已锈死。
温梨珠瞧了一眼，拔下鬓间素银簪，指尖顺着锁孔探入，轻轻拨了几下。
她幼时在侯府常替人开这种旧锁，手法极熟，不过片刻，便听锁簧咔嚓一声，弹了开来。
殿门被推开，她探了探脑袋，环顾四周，里头的东西虽甚是破旧却干净得很。
她不知道，谢宣每年都会来此打扫。
温梨珠跟在谢宣后半步进去，不慎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踉跄了一下。
谢宣伸手扶住她，掌心隔着衣料扣在她小臂上。
“当心。”
荼蘼花很自然地坠落在她肩头，月光落在庭院，倒有些别开生面之感。
她望着，忍不住叹出了声。
谢宣双眸，不动声响地盯在她身上，心底也泛起阵阵暖意。
好像，她总能在自己深陷黑暗中走进来，拉住他向阳而生。
谢宣松开牵着的手，抬袖摘下一朵荼蘼花，别在她鬓角。
月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在一起，温梨珠抬手，指尖点在荼蘼上，迎眸正欲问谢宣好看与否，意外发觉地上多了道影子。
谢宣指腹虚抵在她唇边，示意她莫要出声惊动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