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颂看着他,看着这个能在一秒钟内,就将一场失控的私人情感纠纷,转化为一场完美的商业公关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赢了吗?
或许吧。她暂时保住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
但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她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对手。他不是魔鬼,他比魔鬼更可怕。因为他永远清醒,永远理智,永远能在任何混乱的棋局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解法。
而她,已经无法回头地被卷入了他这场更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游戏里。
这场在塞纳河豪华游轮上举办的After Party,从一开始就透着令人窒息的奢靡。
塞纳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与游轮上的衣香鬓影交相辉映。周彻自然是这场流动的盛宴中最耀眼的圆心。
脱去了刚才那层极具压迫感的掠夺者外衣,此刻的他,优雅、谈笑风生,手中的香槟杯像是权杖,在衣冠楚楚的名流显贵之间游刃有余地画出社交版图。他接受着无数人的恭维,那是对一位成功驯服了野马的征服者的赞美。
商颂就站在他身侧,作为他引以为傲的战利品,被迫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去透口气。”当又一位品牌高层带着暧昧的笑意向周彻敬酒时,商颂终于忍无可忍,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周彻侧过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后并未阻拦,只是意有所指地摩挲了一下她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刚褪去指环不久,却仿佛留下了永恒的幻觉触感。“去吧,别走远了,我的缪斯。外面风大,容易着凉。”
他那笃定的语气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哪怕是天涯海角。
商颂忍着胃里翻涌的寒意,端着高脚杯转身离席。
甲板上的夜风裹着塞纳河的腥湿气,却比船舱里那昂贵的男香味道干净得多。
她走到游轮阴影最深处的救生艇旁,想把杯中已经温热的酒倒进河里,黑暗中却忽然探出一只手,稳稳地截住了她的酒杯。
“这可是八二年的拉菲,倒了喂鱼,也就是你们这种阶层才干得出的‘行为艺术’。”
说话的是个穿侍应生制服的女孩。她毫无坐相地半挂在栏杆上,手里不仅没端托盘,反而正拿着一把指甲刀漫不经心地磨着指甲。长卷发随意挽着,五官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浓颜,在这昏暗灯光下像某种伺机而动的猫科动物。
而在她身侧阴影里,还站着另一个同样装束的女孩。相比前者的慵懒,这一位身姿笔挺如竹,戴着银边眼镜,镜片后那双清冷的眼眸盯着商颂,像是在看什么必须清除的污秽。
“寻星娱乐,谢卿歌。”浓颜女孩松开酒杯,不仅没退缩,反而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久仰大名,周彻的一号藏品,商颂小姐。”
“你们不是侍应生。”商颂警惕地后退半步,“狗仔?”
“差不多吧,不过我们要偷的不是新闻,是你。”谢卿歌随手弹了弹指甲屑,甚至有点流氓气地吹了个口哨,“我们正在筹备一个概念女团,正缺个灵魂——或者说,缺个‘疯子’。我在网上扒到过你不久前跳舞视频,啧,那种把骨头都快跳断的狠劲儿,看得我都高|潮了。”
“女团?”商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瞥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船舱,“你们知不知道里面那是谁?知不知道只要我喊一声保安,你们连怎么被扔下塞纳河都不知道?”
“知道啊,周大少嘛。”一直沉默的眼镜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像深秋的霜,“我还知道,你在他眼里就像刚才那杯酒,名贵,但也只是用来装饰门面的。”
商颂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你是谁?”
“童瞳。”女孩推了推眼镜,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厌恶,“别这样看着我。我不像谢卿歌那种傻大胆,如果我有票决权,我是绝对不会要你的。”
她逼近一步,语带讥讽:“因为我们这种阴沟里的小娱乐公司,供不起这尊大佛。更何况,像你这种只会依附男人、遇到困难就转投下一个怀抱的人,吃不了爱豆的苦。当初你甩了伯雪寻,不就是嫌他不够‘高’,爬不上你的金字塔顶端吗?”
商颂心脏猛地一缩,伯雪寻的名字像根刺,扎得她指尖发麻。她盯着童瞳,忽然读懂了这莫名敌意的来源。
“你喜欢他。”商颂笃定地说。
童瞳脸色微变,冷哼一声偏过头,“我是不想我们的团队因为你这种祸水而毁于一旦。我们是去做音乐的,不是陪富家女玩‘离家出走’的过家家游戏。”
“说完了吗?”谢卿歌用手肘撞了撞童瞳,转头看向商颂,眼神玩味,“别听她吓唬你。我们穷是穷了点,但比你那位周先生那里有个好处——我们把女人当人看。怎么样?我知道你想逃,但在这茫茫大海上,除了这艘还没注册的破船,也没别的摆渡人了。”
商颂攥紧了冰冷的栏杆。她很清楚,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两个不知底细的太妹,一个注定失败的草台班子,赌上的却是她仅剩的尊严。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商颂的声音有些干涩,“除了脸和那段不知所谓的舞蹈,我有值得你们冒险得罪周彻的价值吗?如果我唱不出来呢?”
“所以我才投反对票。”童瞳冷冷地补刀,“你除了那张脸,声带也就是花瓶水平吧?我们是全开麦,不是时装周上的哑剧。”
“我父亲是商恂。”
这一句话,让空气突然凝固。
原本满脸讥诮的童瞳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的震动,“那个疯子音乐人商恂?写出《极夜安魂曲》的那个……”
“对,那个为了逼女儿练出‘绝对音准’,把只有五岁的孩子关进灌满冷水的浴缸里试音的疯子。”商颂平静地接话,嘴角挂着一丝惨白的笑。
谢卿歌的笑意收敛了,童瞳眼底的敌意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惊疑取代。
“你们要实力,我有。那是我用整个童年的噩梦换来的。”商颂看着她们,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废墟,“但他死后,我就发誓再也不碰音乐。那些乐理、发声技巧,是用鞭子刻在我骨头里的反射,只要一开口,我就觉得恶心。”
“但如果这是逃离周彻的唯一一张船票……”商颂深吸一口气,“我就唱。唱死在那该死的舞台上,也好过在那个黄金笼子里当个哑巴。”
她脑海中那段灰暗的记忆翻涌而上,昏暗地下室里,除了父亲歇斯底里的怒骂,唯有那一点微弱的光亮——那个用清瘦的背影替她挡住父亲怒火的少年。
那个小哥哥教她识谱,送给她第一个吉他拨片。他的脸在记忆中已经模糊成一团温柔的光晕,名字也随那场火灾一同成了灰烬,唯独那种在她掌心写字的触感依旧滚烫。
“阿颂,要是觉得苦,就想点开心的事。”
她早就忘了怎么开心,但她记得怎么在绝境里磨出带血的獠牙。
“听起来,这交易划算。”谢卿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打破了沉重,“既然是个还没爆炸的疯子,那就更对我的胃口了。童瞳,别摆着那张晚娘脸了,把备用制服给她。”
童瞳盯着商颂看了许久,那种书卷气里的刻薄终于消退了些许,变成了一种同类相斥却又相惜的复杂审视,“既然是你自己要往火坑里跳,将来要是被那些流言蜚语撕碎了,别哭着找妈妈。”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套皱皱巴巴的黑马甲,毫不客气地扔进商颂怀里,“把那身几十万的高定脱了吧,看着碍眼。”
商颂接住那件廉价的制服,指尖有些颤抖。她没再看那艘金碧辉煌的游轮一眼,也没再回头看那个足以让全巴黎名媛嫉妒的位置。
远处的T台入口,猩红的灯光与塞纳河漆黑的夜色交织出一片模糊的边界。那像是一道撕裂世界的伤口,又像是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