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演不置可否,只是盯着她指间那点猩红的火光。
“给我一根。”他突然伸手。
商颂把烟盒推给他。
祁演抽出一根,没用打火机,而是自然而然地凑近商颂,借着她烟头上的火点了烟。
两人距离极近,那一瞬间,呼吸交错。
“商颂,”他在烟雾后眯起眼,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死亡后的平静,“这个地方不适合你。你身上的名利味儿太重,这里的鬼都嫌你吵。”
“那你呢?”商颂反问,“你身上的味道就好了?一股子腐烂的傲气。”
祁演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沙哑。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三年前就死透了。现在的祁演,不过是一具会弹琴的行尸走肉。”
“巧了。”商颂举起酒杯,在半空中虚碰了一下,“我也是。”
“在北京,商颂已经死了。现在坐在这里的,不过是具不肯闭眼的尸体。”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只有那种同类相残后留下的疤痕,在隐隐作痛。
“既然都死了,那就别端着了。”祁演从商颂手里拿过那杯威士忌,也不嫌弃,仰头一口喝干,“喝完这杯,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看看,死人是怎么活着的。”祁演将空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久违如同野火般狂热的光,“还有,让你听听,我给这个操蛋的世界写的悼词。”
大理的凌晨两点,偶尔从腹腔里发出几声犬吠。
那辆有些年头的大众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灯切开浓雾,停在一扇挂着幼稚彩虹灯牌的卷帘门前。
霓虹灯有一半坏了,惨白与艳粉交织,勉强拼凑出“七色光少儿艺术培训中心”几个字。字体圆润可爱,透着股廉价的天真,在这个潮湿阴冷的夜里,显得既荒诞又讽刺。
“到了。”
祁演熄了火,那双曾拨弄过数亿音响设备的手,此刻正熟练地哗啦一声拉开卷帘门。
商颂站在门口,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她看着眼前这个墙上贴满蜡笔画和“好好学习”标语的空间,实在无法将它与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摇滚主唱联系起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祁演没有回头,摁亮了日光灯。惨白的灯光瞬间将他那张硬朗深刻的脸照得毫无血色,眼底的乌青像是一种陈年的淤伤,“太阳神也是要吃饭的。这里的家长给钱痛快,一节课三百,不用假唱,不用陪笑。”
他走到角落的一架立式钢琴前,那琴有些旧了,琴盖上还贴着一张不知是哪个小孩留下的海绵宝宝贴纸。
祁演伸手撕掉那张贴纸,动作却并不粗鲁。他坐下来,随手弹了几个和弦,音色不算顶级,但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瞬间,这间充满了塑料感的教室,竟然真的有了几分令人窒息的艺术感。
商颂踩着高跟鞋走进去,那是名利场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傲慢习惯,即便走在地胶上,也要走出红毯的气势。
“三百块。”商颂轻嗤一声,倚在钢琴边,低头看着他,“以前你的出场费是这一万倍。祁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满足了?”
“人要是死了,就连三块钱的冥币都花不着。”祁演没抬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游走,弹的竟然是一首变奏版的《小星星》,带着一种诡异的黑暗风,“能活着,喘着气,听着这帮没天赋的小崽子乱吼,也是一种……修行。”
“修行?”商颂挑眉,“我看是苟活。”
祁演的手指顿住。琴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幽暗的光芒像是要把人吸进去。成熟后的他,不再像只随时会炸毛的狮子,而更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安静,却危险。
“商颂,”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共振,“你还是这么尖锐。怎么,被周彻当成岑星的替身养了三年,也没把你的刺磨平?”
提到岑星,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那个名字是他们之间最尴尬的纽带。三年前,祁演的那个“仙人局”之所以能做得那么死,据说最初的引线,就是他那位完美无瑕的白月光前女友——岑星。
商颂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不仅是岑星的替身,她更是那个圈子里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你也配提她?”商颂冷笑,“当初樊一健那个烂人设局搞你,拿走你的版权,抢走你的乐队,甚至还把你那个所谓的‘白月光’送上了别人的床。你不是不可一世吗?你不是SOLAR的主魂吗?为什么不澄清?为什么像条死狗一样躲到这里?”
“SOLAR的鼓手樊一健,如今是各大综艺的座上宾,摇滚教父,风光无限。而你,祁演,你的名字现在只是营销号用来盘点‘那些陨落巨星’时的素材。”
商颂逼近他,呼吸喷洒在他脸上,“这就是你的‘还可以’?你的骄傲呢?被大理的风吹进洱海里喂鱼了吗?”
祁演没有动。
他看着商颂那张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染上薄红的脸。
“澄清?”祁演突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去跟大众解释,我没有迷|奸?去跟法官说,我的兄弟为了上位,在我酒里下了药?然后把岑星拖下水,让全世界知道她是这场交易的筹码?”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阴影,将商颂笼罩其中。
“商颂,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垃圾场。我要是在那堆垃圾里打滚自证清白,那我跟樊一健有什么区别?”
他伸手,指腹极其粗糙,带着常年弹吉他留下的厚茧,轻轻蹭过商颂的眼角。
“至于岑星……她本就是天边月,我为什么不松手?难道要我也像周彻对你一样,用权势把她锁死吗?”
商颂愣住了。
她没想到祁演的理由竟然如此高傲。
哪怕烂在泥里,他也保持着那种令人厌恶又令人着迷的神性。他不屑于解释,不屑于同流合污,他宁愿用自我毁灭来完成对这个世界的蔑视。
“你说得好听。”商颂挥开他的手,转过身,“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叫‘过得还可以’?祁演,你在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