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
第三天的暴雨夜,公寓突然停电了。
不是故障,是被恶意断电。四周的万家灯火映衬得这间豪宅像是一座孤岛。商颂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刚刚被送来的违约金赔偿单,数额大得惊人,足以将她这几年攒下的积蓄掏空,甚至还要背上巨额债务。
她不肯向周彻低头,但现实已经卡住了她的脖子,逼得她窒息。
“还要撑吗?”
黑暗中,一簇火苗亮起。伯雪寻点了一支蜡烛,放在茶几上。摇曳的烛火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商颂那张已经几天没怎么合眼显得有些灰败的面容。
“他们封了我的账户。”商颂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绝望,“周彻……他是想逼死我。”
“他不是想逼死你,他是想驯化你。像熬鹰一样。”伯雪寻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抚平她眉心的褶皱,“阿颂,人要吃饭,要活着,尊严在生存面前,有时候是可以稍微折一折的。”
商颂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愤怒,“你要我去求他?”
“不。”伯雪寻摇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是让你去大理。”
商颂刚要发作,伯雪寻却从身后拿出了一叠厚厚的剧本,放在了那张天价违约金单子上。
封皮很简陋,只有手写的几个大字——《南诏野史》。
“这不是逃避,是机会。”伯雪寻撒谎了,“我托关系打听到的。一个拿过戛纳提名的文艺片导演,目前在云南筹备新片。他不用流量,不用资本捧的人,只要‘有故事的脸’。这部戏周彻的手伸不过去,那个导演谁的面子都不卖。”
商颂的视线落在那本剧本上。
“他明天下午在大理有一场隐秘的试戏,只面试五个人。”伯雪寻握住她冰凉的手,“阿颂,你的演技被周彻那种商业烂片埋没了三年。去试试,如果拿下了这个角色,你就不再是依附于谁的资源咖,而是真正的演员。到时候,你就有了和周彻站着说话的资本。”
这番话太具诱惑力了。它精准地击中了商颂的死穴——野心,以及对自我价值证明的渴望。
这不再是一场败走麦城的逃亡,而是一次卧薪尝胆的征途。
商颂的手指颤抖着,翻开了剧本的第一页。里面的文字粗砺、生猛,透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那是她久违了的属于艺术的悸动。
她抬起头,看向伯雪寻。男人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那里盛满了对她的信任与期许,仿佛她是块蒙尘的美玉,只要擦一擦就能发光。
商颂并不知道,这剧本是伯雪寻昨晚熬通宵,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一个从未立项的废弃本子。哪有什么戛纳导演,哪有什么试戏。
那不过是他为了保住她最后的尊严,为了让她能心安理得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精心编织的一个谎言。
“如果我选不上呢?”商颂的声音有些抖。
“选不上,我们就当去度了个假。”伯雪寻笑了,“那里有风,有海,有花。阿颂,哪怕什么都不做,能在那里呼吸一口不带铜臭味的空气,也是赢了。”
他不需要她赢过周彻,他只需要她活得像个人。
商颂沉默良久。
终于,她合上了剧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混着烛泪气味的空气。
“好。”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绝的狠劲,“我去。”
“几点的飞机?”
“明早六点。”伯雪寻站起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行李我收拾好了。车也在楼下。今晚别睡了,我们现在就走,赶在周彻下一步动作之前。”
逃亡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的。
黑色的商务车如同一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那个如同监狱般的高级公寓。
后视镜里,那栋象征着北京权势与欲望的大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光点。
商颂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她知道,她这一次离开,带走的不止是满身的伤痕,还有她孤注一掷的骄傲。
伯雪寻开着车,手稳得不像话。他没有看商颂,只是在车里放了一首老歌。
莱昂纳德·科恩的《Hallelujah》。
那是关于破碎与救赎的歌。
他送她去远方,去那个也许并没有试镜但一定有自由的地方。而他自己,将留在这座即将崩塌的孤岛上,面对洪水滔天。
只要她好好的。
哪怕要他在地狱里腐烂成泥,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