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赌的不仅仅是运气,他在赌她对他的爱,赌他们之间那种虽在烂泥里打滚却死也不放手的羁绊。
“二。”
周彻的手指叠在她的食指上,开始加力。
如果她不扣,他会帮她扣下去。
在那一瞬间,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赌,索科洛夫不会放过他们,周家也不会放过失败者。
既然都是死路,那就信他一次。
信这个在十六岁就敢为她断人腿的疯子。
“三!”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显得有些微弱的金属撞击声。
撞针击打在了空的弹巢上。
没有火光。
没有血花。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甚至没有一丝紊乱。
那一秒钟的寂静,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只有空调风机还在呼呼作响。
“哈哈哈哈哈哈!”
索科洛夫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用力拍着桌子,震得枪盒乱跳。
“哈哈哈!哈哈哈!周!!你真他妈是有种!这女人也真是有种!”
周彻慢慢松开了手。
那把枪从商颂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商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倒下去。
周彻一把捞住她,将她死死地按在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发白,却笑得极其猖狂。他吻着她汗湿的头发,吻着她冰冷的眼泪。
“看。”
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活下来了。”
“我的心脏还在跳,它是你的了。”
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雨彻底停了。
维多利亚港的夜空被洗得透亮,连那一向浑浊的海水似乎都干净了几分。
商颂披着周彻的风衣,缩在幻影的后座角落里,还在瑟瑟发抖。
周彻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稳住还有些微颤的手指。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被退出来的子弹,金黄色的,冷冰冰的。
“其实……”
他把那颗子弹塞进商颂的手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那把柯尔特虽然没改装,但这颗子弹我特意选了比较沉的一颗达姆弹头。转轮是有惯性的,只要转得够快……在重力的作用下,有子弹的那一面有九成概率会停在最下面。”
“也就是绝对击发不了的位置。”
商颂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从呆滞慢慢变得愤怒,最后化为一种虚脱的哭笑不得。
“你……你在出老千?你拿你的命出老千?”
“这叫控局。”
周彻把她抱过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捏着她的下巴,“但凡事都有万一。如果那个轴承稍微卡了一下,或者你扣扳机的时候手抖偏了一寸……”
他没说下去。
只是低下头,虔诚地吻住了她。
“商颂,刚才你开枪那一瞬间的绝望,真美。”
他叹息着,“那一刻,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这就够了。哪怕那一枪真的响了,死在你手里,我也认了。”
这大概是周彻这辈子说过最动听的情话,也是最疯的诅咒。
商颂身上那件祖母绿的真丝长裙已经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着脊背,她还没从那一记空枪的巨大冲击中回魂,车身却猛地一顿,随即并未驶向半山的公寓,而是调转车头,直奔港岛的私人停机坪。
因为那个刚像是看了一场绝妙斗兽表演的俄国巨鳄索科洛夫,兴致显然才刚刚被那颗没有击发的子弹挑起来。
“周,你的女人,还有你的命,都太硬了。”
“这种劫后余生的快感,如果不配上一点真正的金钱声响,就像是做|爱没有高潮,太遗憾了。”
他指了指车窗外东南方那片被夜色与霓虹染成紫金色的海域——
“澳门。”
“今晚的风向刚好,适合过海。”索科洛夫转过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那份合同的最后几页,我想在那张铺着绿绒布的桌子上签。周,你应该不会扫我的兴吧?”
周彻正低头用一块洁白的手帕,一点点擦拭商颂指尖沾染的黑色枪油。他闻言,动作并未有丝毫停顿。
他在那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抬眼,镜片后划过一丝早就料到的属于捕猎者的从容与厌倦。
“既然伊万你有兴致。”周彻将那块脏了的手帕随意丢进车载垃圾桶,握紧了商颂的手,“那我奉陪到底。”
直升机的螺旋桨撕裂了夜空,巨大的轰鸣声将世界切割成破碎的噪点。
从香港飞往澳门不过短短一刻钟。这十五分钟,是将人从“旧世界”的老钱傲慢,摆渡到“新世界”的赤裸癫狂。
脚下是漆黑的伶仃洋,远处港珠澳大桥像一条发光的锁链,锁住了这片欲望翻涌的海域。
商颂坐在周彻身边,披着他的黑色西装外套。那是他在刚才的靶场脱下来罩在她身上的,带着体温,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茧,将她这个“幸运神”包裹其中。
“冷吗?”
周彻在巨大的噪音中凑近她的耳畔。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商颂摇了摇头。
她侧过脸,借着机舱内微弱的仪表灯光看着这个男人。
就在十分钟前,他把心脏交到了她手里。而现在,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甚至可以用冷酷来形容的商业机器。唯有那只一直没松开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湿汗,泄露了他灵魂深处的那一丝余悸。
“周彻……”商颂动了动嘴唇,声音被噪音吞没。
但周彻看懂了。
他伸出手,大拇指温柔地摩挲过她眼角那处还没干透的泪痕,然后在她那颗祖母绿的耳坠上落下一个吻。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那边,只需要坐在我身边。不管看到什么,只要这只手没松开,天就塌不下来。”